扛了隻木頭老虎回店髹紅了擱在門前迎客,才想起歲已庚寅,這一擱,夠應景的。
我賣石頭,說到底,賣的是閒情,是逸趣。得暇,不妨來坐坐,喝杯茶;直接上「http://www.stone1997.com/stonecatalog/new_arrival」,可以細賞新添的奇貨。
假日我多在店裡,不在,店還是天天開。好朋友為石頭店網頁做了地圖,看一看,來去也容易。對一直支持小號的故舊,深盼來年平安,諸事如意。
我們銷售,也收購田黃等壽山石精品。店裡貨品不斷更新,網頁圖文未及增刪,問價的,最好親臨看實物,或有意外之喜。
《貴重印石投資指南》出版了,附送我寫的《摸石錄》,彩圖約二百幅,賣港幣八十八元,簡明實用,這本書和《搜石記》等,在「石頭店」有售。「石頭店」營業時間已改為:中午十二時至下午八時;假日照常。在澳門開店五年,香港開店一年多,貨積得厚,想到該:

「板凳要坐十年冷,文章不寫一句空。」范文瀾這麼說。要不空,就得推敲,得斟酌,得經營;都是長遠事。「怎麼不寫詩了?」遇人問,唯有回應:其實,一直在寫,囿於名相,尊眸才視而不見。二月二十二日《坳堂上那盛開的桃金孃》開頭有一首:
白霧塗掉紅塵,削盡蕪穢,不著一字
已滃滃然渲出防波堤,渲出
橋墩和浮標,渲出黑礁上
綠得亂人心的春藻;千百回的
往復,對舷外潮音,對附於紅塵白霧間
那橫生的枝節,原來
早變得麻木;麻木,原來是
結了痂,厚得不堪示人的悲哀。
四月五日《小石子.大房子》也寫了:
眾生為業障,為業障的產物,業障的
衍生工具注入膏血,風來鎩羽,火來焦頭,
海嘯來得兇,結果,黑礁躺滿白骨;倖存者,
枕著不測的潮汐,奄奄然,睫畔
就一尾枯魚,喃喃說著趁低吸納的月牙,
最終,還是掉入更低的谷底。
有詩意的散文,多分行,就是詩;質木的「詩」,連綴成篇,卻只能是沒有文采的散文;空餘一個「散」字。
有筆名「暴走邊緣」的,寫了一本《廿四條腿的勇士》,小說《前言》說:「豆豉鯪魚和白麵包,是我在寫這個故事時吃得最多的食物……總認為,豆豉鯪魚,是世界上最寂寞最無奈的一種魚,牠們的一生,彷彿是一齣註定的悲劇,大概鯪魚本身也萬料不到,自己的生存,只為了要闖進那個晦冥的罐子裡,然後在黑漆漆的豆豉堆裡,漫無目的地不斷浮游飄泊。在過期之前,當光明來臨時,也就是故事完結的時候。結局孤獨,而悲哀。」這樣的散文,就是詩。
由寵物來演的故事,有愛製造毒肥皂的巫婆,有放生吞拿魚罐頭的貓狗,有一隻狗學唐吉訶德挑戰風車,狗看到「橡皮十字架在大風扇的颼颼鼓動下,巍然聳立,非常嚇人。可是,除了唬嚇外,沒有任何攻擊性,像田間阡陌上,擁有著悲劇般命運的孤獨稻草人,淒冷地任由風吹雨打,讓烏鴉在它的肩膀上歇息。」這個假大空的橡皮十字架,就像特區那一條專以上帝之名箝制人的道德塔利斑;不同的只是,塔利斑,很有攻擊性;提起這種惡孽,離詩和詩意,又遠了。( 曾載於19-7-2009《蘋果日報》「星期天飲茶」版。)
清初,河南項城有書生韓雲門與戚家一個女兒有婚約,戚小姐沒盼到花轎臨門,就不幸雙目失明。戚家認為盲女配不上書生,打算退婚,讓女兒獨守一床黑暗終老。親,訂了就是訂了,韓雲門無怨無悔,是個死硬派,仍舊禮數不缺,迎娶戚家盲女。大概不想書生吃虧,戚家要陪嫁一個美貌婢女,韓雲門可不貪這額外「贈品」,送了回去。
戰國時,魯國的尾生與一位女子約好在橋下相會。時辰到,烏雲四合,下起大雨。女子不來,尾生就枯等;河水一直漲,他一直等;最後,他抱著橋下的柱子,淹死了。我寫小說《花渡》,主角也叫尾生,他謹小慎微,約人沒約在橋下,約在心頭;心頭,有心頭的雨季;兩千年後的癡漢,不過卸下了古裝。
為了「誠信」,雲門娶了盲妻,尾生抱柱而沒。值得麼?黎智英《你夠拚命嗎?》書中《辨別巿場的需求》一文對「誠信」描劃得好實際。黎先生有洋朋友在大陸開驗貨公司,驗貨有可為,因為「中國開放」,但來做買賣的,「在中國找不到被歐洲人視為理所當然的誠信規律,這讓他們無所適從,不知所措。他們更發覺大陸的生意人,非但沒有誠信,更無羞恥之心,甚至以騙人自豪。」沒有誠信,原來也是「商機」:「大陸生意人沒有誠信,大陸巿場便會對誠信,有強烈的需求。既然大陸人不能滿足這個需求,那麼只好由第三者來提供;外國人提供的驗貨、仲裁等服務,填補大陸的誠信真空。」
「沒有道德誠信的結構、沒有法治的自由巿場,是不會長期興旺的。」黎先生這樣看中國。不想相信,但不能不相信。娶了盲妻,再抱柱而沒,誠信,還是不可毀壞;因為誠信本身,最值錢。做小販,「是什麼石頭,說什麼石頭。」守住這一項,我確信,年深日久,自會有商譽。好東西買貴了,過一兩年,就不貴了;買錯了,譬如說,買田黃,買到染色的遼寧石,十八年後,你仍舊要喊冤。商譽,建基於誠信;誠信,是一爿店一家公司一份報紙每天在累積的資產。福州多石店,或名「金鑫軒」,名「鑫金閣」,名「鑫鑫堂」,名「多鑫齋」,從來求「金」心切。我在當地的雜誌寫了一篇《我的石頭店》,特藝城馬上多了一家「石头店」,邪體字招牌,乍看,以為是「石犬店」;以前,從沒見過這般樸實的。
大陸人沒誠信,但希望跟有誠信的人做買賣。入境,遊客受制,只能身懷兩萬人民幣,買石頭還不能刷卡,但我每趟辦貨,貨價遠超攜去的現鈔。這靠的,就是守諾,是一副能當金使的牙。過去數年,我只跟四五家石店交易,貨拿走了,七天內匯款;偶然,買急了,也不會瞧著貨已到手,再拉扯議價。知道我作風的人多了,有一回,到一家新店挑了一堆舊石,要掏錢,店東卻提議:「都帶回去,得便再匯錢過來。」得心應手,一來,是我做冤大頭,做得夠張揚;二來,同行認定我這個冤大頭有誠信,一刀宰,不如逐片剮有滋味。《韓非子》有寓言載曾子老妻要去趕集,稚子纏膝哭鬧,曾妻信口說:「等我回來,殺豬燉肉吃。」回家,見丈夫磨刀霍霍,慌忙辯解:「我說殺豬,不過哄一哄孩子,你怎麼就當真了?」曾子卻認為:對小孩子,也要說話算數,一頭豬,無奈為教學而犧牲。人民幣髒,漲幅荒謬,不想再殺豬教大陸人誠信了;寧願守在店裡,等要換錢的香港同胞來獻寶。( 轉載自5-7-2009《蘋果日報》「星期天飲茶」版。)
馮翊子《桂苑叢談》記唐代大臣李德裕遊甘露寺,興到送老和尚一根珍罕方竹手杖。幾年後,李德裕訪舊,見那根手杖,竟已上了漆,「老衲還把方杖,削得既圓且滑,用來通坑渠。」和尚,大概還這麼說。李德裕瞪著這尋常的一根圓杖,再三嘆息;從此,路遇和尚,恐怕要掩面疾走。「一俗到底」的庸僧,好在不常有。
黎智英《你夠拚命嗎?》書中,《甘心做讓你上天堂》寫他十二歲偷渡到香港當童工,那會兒,名車載著美女駛過,他說:「我便會幻想自己是那個男人,飛快地將美女載到豪宅門前,當她向我凝視、大拋媚眼的時候,我便牽著她柔軟的纖手,雙雙踏上石級,走進豪宅;我抱起她,輕輕地把她放到樓上寢室的床上;寬衣解帶,纏綿在香汗淋漓的放縱中……」少年智英的遐想,就很俗;但俗得豪邁,俗得坦率。《精神上的苦練成就天才》憶述「曾到一位諾貝爾經濟獎得主的大師家作客,看著他從早到晚看書而欣然自得,我問他:『每天花這麼多時間看書,不感到沉悶嗎?』他笑著回答我說:『不,絕不沉悶,我從書中發現智慧的奧妙,其間樂趣無窮,怎會悶呢?』」放縱完,去求賢,去親炙書中「智慧的奧妙」,又雅起來了。
觀音,為什麼要坐蓮?蓮根,生於泥,是染;蓮梗,浸於水,是淨;蓮花,出脫於染與淨,那是「染淨皆忘」,是「染淨俱不住」。染,是紅塵,是黑土,不妨視為「俗」;淨,要是清淡而有魚,就是「雅」。雅人樂俗,俗人能享雅趣,那是至人;起碼,是正常人。學究厚雅薄俗,甚而揚雅抑俗,最怕淋漓香汗漚壞他那一根雅骨,連看淫戲,也要求骨節眼蒙一塊欲蓋彌彰的脫苦海膏布,要掩映,要昏昧,要煙迷霧鎖,要一目不能了然,就多少流於矯情,失諸偏頗。
呂蒙出身貧寒,幼年失怙,十五六歲隨軍打仗,戎馬倥偬,但他讀書,讀出了名堂。誇人早非「吳下阿蒙」,就是阿蒙不俗了,變雅了。小眉小眼的雅,可賞可玩;其實,直來直去,馬上殺賊,血花盛開的俗,也可觀;說到底,最好能出雅入俗,能「雅俗俱忘」。讀黎先生書,如見其人,《與眾不同並非創新》說創辦台灣《蘋果》,同事「以為既然要創新,便一定要搞與眾不同的東西。我告訴他們,這個想法是錯的:『請你們看看窗外的行人,他們是不是都用腳來走路的?要與他們不同,那麼我們不就要倒轉過來、用手走路了嗎?』」寫作,脫離大眾需要,名為「嚴肅」,常登「大雅」;做買賣,這種「創新」,卻是要害老闆上吊的。黎先生講成就大事業的「心法」,十全大補,我做小販,心領就是。
忽接「香港財經出版社」送來新書《貴重印石投資指南》,林瑞麒編,圖文並茂。十年前,要是遇上這本書,一定少走冤枉路,少花血汗錢。全書為「問答體」;答得簡練,問得明目張膽,譬如:怎樣入手?怎樣謀財?「編一本投資者最容易掌握的書。」我曾提議。書,果然沒灌水,不迂迴,廢話盡去。教人圖利,俗是俗,但俗趣無窮。附送我寫的《摸石錄》,封面是王作琛刻的黃龍玉《凝脂》,書分大小兩冊,算是有雅有俗。序文說:「高兆到友人家中觀石,眼見春色滿園,可惜盡是不能懷抱的繽紛。」我摸石,劍及履及,過癮多了。摸著石頭過河,不如摸著石頭過活,而「書中自有顏如玉」的結聯,沒騙你,是「書中自有玉如顏」;撫著玉如顏,不必汗淋漓,已有纏綿意。( 轉載自28-6-2009《蘋果日報》「星期天飲茶」版。)
唐魯孫《什錦拼盤》有《兩對絕世瓌寶的印章》說友人陳紫峰嗜印,曾在澳門怡古山房以黃金六兩購得一方田黃印章,印上陰文隸書刻「季新私章」;邊款為「木人」,年月從缺。田黃,六面平滑,照唐先生說是「黃潤如脂」而且「古豔自生」。他是真玩家,知道上品要「脂凝熟栗,審色均勻,不灰不疔,靈秀澄鮮」。陳某獵得的私章,竟然「比之故宮珍藏乾隆看書畫所用幾方御用田黃印章尤為精美」。印章,本來成對,「早年北平巿長周大文」拿去送人,受者「欣喜若狂」,因慕齊璜大名,即以重金託人請齊白石動刀,一方陽文小篆刻「汪精衛之印」;另一方,陰文隷書,正是「季新私章」。李苦禪在齊家見過印章,讚為凝光澄練。「曠世奇珍,居然歸於豪滑奸宄一代巨憨,未免可惜。」時人相顧而嘆。奇珍因何流落數十年前的澳門?不得而知。後來,唐魯孫在台灣遇阮晉卿,他這位「世交」在巴拉圭開古玩店,藏一方田黃,「陽文小篆刻著汪精衛名章」。唐先生說:「跟陳紫峰所有正好一對」。
汪曾祺《茱萸集》中《歲寒三友》寫靳彝甫、陶虎臣和王瘦吾哥兒仨。彝甫賣畫,「他有一盒愛若性命的東西,是三塊田黃石章。這三塊田黃都不大,可是跟三塊雞油一樣!一塊是方的,一塊略長,還有一塊不成形。數這塊不成形的值錢。」鄰家失火,彝甫什麼也沒拿,只搶了圖章往外走。「吃不飽的時候,只要把這三塊圖章拿出來看看,他就覺得對這個世界沒什麼可抱怨的了。」然後,大人物畫家季陶民來訪。寒暄之後,季陶民明說:是來看田黃的。靳彝甫捧出寶貝,他一塊塊托在手裡細賞。「陶民平生所見田黃多矣,像這樣潤的,少。」他估了估價,按時下行情,值二百洋。「不到山窮水盡,不能捨此性命。」彝甫回答。「你有一天想出手,得先盡我。」買賣不成,季陶民沒有不高興,他賞識彝甫,提攜他到上海開畫展。
三年過去。賣草帽的王瘦吾背運步入窮途,做炮仗的陶虎臣背時走上末路。彝甫回來了,見虎臣「在一領破蘆席上,擁著一條破棉絮」;瘦吾家徒四壁,「正對著空屋發呆」。他送兩人各五塊錢,同樣留下一句:「你等我一天!」第三天,臘月三十。下著大雪。靳彝甫約瘦吾和虎臣到如意樓喝酒。「他從內衣口袋裡掏出兩封洋錢,外面裹著紅紙。一看就知道,一封是一百。他在兩位老友面前,各放了一封。」兩個人都明白了:彝甫把三塊田黃給季陶民送去了。「咱們今天醉一次。」靳彝甫端起酒杯說。
方宗珪《中國印章石》的《乾隆寶印沉浮記》提到乾隆的田黃「三連章」歷經嘉慶、道光、咸豐、同治、光緒傳到宣統,溥儀當完遜帝,當滿州國皇,當蘇聯戰俘,世襲寶印,就是不肯離身。沒多久,讓人遣回撫順戰犯管理所。某天,囚徒議論如何「用實際行動表現覺悟」,適值有「首長」巡房,溥儀認為:獻寶的時機到了。於是,「大步迎上,深深地鞠了一躬,說道:『請示首長,我有件東西,想獻給人民政府……』」反應,出奇地平淡。他只好寫了一封信,縷陳寶印來歷,連同實物敬呈所長。「你的信和田黃的圖章,我全看到了。你從前在蘇聯送出去的那些東西,現在也在我們這裡。不過,對於人民來說,更有價值的是人,是經過改造的人。」改造人,身價勝過田黃章;那年頭的共產黨,夠脫俗的。這套「三連章」,還有唐魯孫筆下「乾隆看書畫所用幾方御用田黃印章」,早回到紫禁城;溥儀學會綁鞋帶,再換得所長這封「誠懇的回信」保命,算不枉了。( 轉載自14-6-2009《蘋果日報》「星期天飲茶」版。)
拾掇殘章散墨,見《喪志宜早》文中提到有豬朋問:「只見你買東西,不見你幹活,這錢,究竟怎麼來的?」我說:買東西,就是幹活,只是連自己,也不覺得在幹活而已。
「玩物喪志」這句話,最誤人。志,是養出來的;物,可以養志。但要說養得花團錦簇,養得出神入化,真要數泗哥了。十年前,泗哥玩紫砂壺,玩古玉,玩水晶,玩象棋,玩得早成了精。他的玩,可以怡情,可以生利。他有一個貨倉,玩鈔票,他把一摞摞一分錢的簇新人民幣紙幣存起來,一分錢,買一億張,絲毫不傷本,「過了十年二十年,大家想起這種小鈔,到時賣十塊錢一張,你會覺得貴?」光陰似箭,今天,你緬懷沒中箭的歲月,會不會念及這珍罕的一分錢?玩郵票,泗哥玩得更別開生面。限量版郵票發行,愛集郵的,總要大額小額齊備來個小團圓,但集到後來,才發現:怎麼就缺了一毛錢的票?要買,可得勞駕你到他旗下的商店。原來一大早,泗哥已派人進駐大小郵局,「一毫子的,全要。」這種「喪買」,當年,是一盤生意,不是常人能想得到,做得到的。
買石頭,得考眼力。某天,泗哥喜孜孜展示石濤新刻的四座圖章,印鈕雕古獸,刀法渾樸,神氣活現,高手不尚虛名,一直默默替吹氣大師改工潤飾,坊間名家名作,不少是石濤心血。雕工好,那四方汶洋凍,難得有磚頭大,無瑕無疔,凝潤如脂。本來連一方也難求,泗哥倉庫裡卻藏了不少,垛在一起的,還有一堆堆過去五六年漲價了幾十倍的巴林石。材料多,因為人家才埋炸藥,他已聞風趕到洞口,捂著耳朵等石頭轟隆一聲飛出來;在硝煙泥塵裡,一籮筐一籮筐買,買了存幾年,沒一塊不是寶。
敢買,當然還要識買。問題是:算你也敢買,也識買,但你有這般魄力,肯跋山涉水,搜山覓店?忽然,泗哥又去雲南買普洱,買木材,買黃龍玉;仍舊悄悄買,享受過揮霍之樂,再悶聲發財。年前,他迷上奇石,搬不動,乾脆把大陸人的店又變成貨倉。我想要荔枝凍圖章,他多的是,飯敘,捎來幾枚上好的,慨然相讓,就省了我到拍賣會作無益之舉。席間,見他盤著一串十八子的瑿珀,越盤,越惆悵。原來深圳有賣古董的小販誣為贋品,「理由」是:瑿珀很罕有,也很貴,所以,他手上的瑿珀是假的。真是飯糞不分!罕有,不等於沒有。偶然一批出土,有門道,能搶先,敢大手入貨,你這隻井蛙罕有的,人家難道不可以一袋袋揹回家?
明朝宋應星《天工開物》:「琥珀最貴者名曰瑿,此值黃金五倍價。紅而微帶黑,然晝見則黑,燈光下則紅甚也。」《山海經》:「琥珀千年為瑿。」瑿珀,距今四千萬年前形成,迎光透視,黑裡飽凝著棗紅,光彩內蘊,上佳者,多產於羅馬尼亞和緬甸。這「黑裡紅」蜜蠟,其實不易仿冒。有客人在國貨店買了假珠,戴上十來天,竟「甩皮」而現出本相。我幾年前遇上一批瑿珀珠,買了五六百枚,置於燈下,表層氧化了,越發瑩潤黑亮;要再買,因為自己買得多,竟一直缺貨。泗哥戴著真品,卻遇上裝了假眼的笨鳥,也難怪氣結。瑿珀,到底是佛家七寶的一寶,玩久了,人變得慈悲;泗哥忍得住不用這串真珀勒死這個妄人,可見這「志」,已養得羽翼豐美。購物狂,是天生的。那夜赴宴,我就提早十五分鐘出門。樓下新開了傢具店,看中一個雞翅木畫筒,買了擱著沒用,不買吃飯沒精神。你說這是病?病人相見,還真格外開心。(轉載自7-6-2009《蘋果日報》「星期天飲茶」版。)
「今天的中國正面臨最高級別的『國家死亡』:文化死亡。一個國家有四種死法:一是政治死亡,像當年蘇聯解體那樣;二是軍事死亡,像如今的伊拉克那樣;三是經濟死亡,像剛剛倒下的冰島,以及正在走向經濟死亡邊緣的美國那樣;四是文化死亡,像今天正在中國發生的那樣……」韓秀雲《金融海嘯與我何干》還有一問:「為什麼文化死亡是最高級別的國家死亡?因為在過去五千年,中國經歷過無數次政治死亡、軍事死亡和經濟死亡,但中國今天之所以還是中國,中國之所以還能號稱有上下五千年的歷史,就是因為中國文化沒有死亡。」面對「最高級別」的亡國,作者寄望為政者「以身作則」,施行「身教」。
「中國」是什麼?你不可能「完整」地回答。因為中國,可以分為:「文化中國」、「地理中國」、「政治中國」等。「國」,很抽象,你回答:「中國,等於中共,目前是胡主席的。」沒有錯;一百年前,你曾祖父認為中國,等於清朝,是愛新覺羅.溥儀的後園,也沒有錯。沒有錯,但描述的,不是「中國」這一個概念的全部。所謂中國的「文化死亡」,說白了,其實是這一個朝代的中國人,包括中國特區香港人的「文化死亡」。再白一點,就是:無知無感無文化的「人類豬」太多了,一旦吃飽,就想著發財;為了發財,不惜摧毀一切,包括摧毀地理的中國和政治的中國。
貫胸國,見於《山海經》,在滅蒙鳥之東。貫胸人,乃防風神後裔,人人胸膛天生一個大窟窿,豪富出門,把上衣一脫,讓人用竹槓當胸一貫抬了就走,連坐轎也省了。文化,是「心」的活動結果;國家「文化死亡」,說到底,是國民「心的死亡」;心壞了,死了,人淪為行屍;行屍夠多,中國,就變成真正的「貫胸國」。面對「文化亡國」,要當權者「以身作則」,等同要一個養豬戶,向豬灌輸「站起來」的好處。「豬站起來學文化,學思考,午餐肉,用什麼做材料?」養豬的責問,經濟學者,能不詞窮?十三億明白人,十三億罐午餐肉,你以為,哪一樣更容易管治?
一個文化死亡的國家,遍佈走肉,味道雖然難聞,但宣揚午餐肉越多,等於越繁榮的食腐者,眼下還少了?「看到國家天天輸出瘦肉精餵大的紅膘豬,我覺得好驕傲。」國歌播送前,早晚會安插這樣的口號。貫胸國近鄰,有「反舌國」,國民的舌頭一律倒生,舌根長在唇上,舌尖伸向喉嚨;構造特殊,口味,自然跟正常人大異;那一嘴鳥話,也自然跟文明人不同。千年前,要尋妖,得按圖跋涉到「滅蒙鳥之東」;如今,妖物早變成高官,化為議員;立法會,有定期的「反口覆舌」示範。
「木秀於林,風必摧之;堆出於岸,流必湍之;行高於人,眾必非之。」三國時李康的老話顛倒了,就是:「木醜於林,風必護之;堆埋於岸,流必澤之;行賤於人,眾必頌之。」反舌人,當然明白箇中「道理」。范仲淹在蘇州買地,神棍誆他:「這是寶地,在這裡起屋,貴人會輩出。」他說:「讓士子在這裡讀書,家家出貴人,豈不勝過我一家出貴人?」寶地,就建了學校。范仲淹老來任杭州知州,兒孫勸他蓋別墅頤養天年,他卻用積蓄置義莊,購義田,起義宅濟人;死時,家財散盡。中國暴富多,但像范仲淹這樣的暴窮,真是今之罕有。文化亡國,是亡定了;亡國,但換來「反舌式和諧」和「貫胸型文化」,腐壞,從此等同新鮮,沒什麼好難過的。(轉載自31-5-2009《蘋果日報》「星期天飲茶」版。)
《事物原會》載「和合神,乃天台山僧寒山與拾得也。」民間,視為歡喜之神。寒山拾得是鄉里,親如手足,而且愛上同一個女人。暗生的情愫,宛如甕中螢火,哥兒倆掩得嚴實,夜雨對床,仍舊沒把那一瓣弱燄掐出來照那半窗的霢霂。後來,寒山驚悉拾得要娶他心頭好,竟悶聲不響,直奔蘇州楓橋,落髮為僧。拾得知情,找到寒山逃情的小蘭若,折了一枝荷花去扣門,寒山手捧齋飯一盒,應聲出迎。兩人相見極樂,於是,同歸三寶,開山立廟,建寒山寺。荷與和,盒與合諧音,因得名和合二仙或二聖,成了掌管婚姻的喜神。二僧蓬頭笑面,持荷捧盒的賣相,常見於年畫和壽山石雕。兩男腳底抹油,不愛桑濮愛青燈,女人難道不惆悵,不難堪?中國式的和合與諧協,從來顛倒,從來扭曲,從來要信我者犧牲。
傳說大禹治水堆出一座龍門山,山在黃河以東,黃水從龍門瀉下,暮春三月,錦鯉自五湖四海群集,頂著激流,鱗甩鰭破拚了命就是要騰越而上。魚,躍上龍門,即有雲雨相隨,雷火燒掉魚尾,這幫本該用砂鍋對付的河鮮,就成了龍。《三泰記》載「登者化龍,不登者點額暴腮。」李白《贈崔侍御》「黃河三尺鯉,本在孟津居。點額不成龍,歸來伴魚兒。」成了龍,有再變狗的。做一條三尺鯉,浮沉孟津,本來就逍遙自適;但點額暴腮,偏要扮龍,偏要催眠你相信他是龍的水族何其多?「先生,你分明是一條鯉魚。」話說白了,縱使薑蔥蒜瓣一應佐料還沒備齊,早有古聖先賢責怪你不諳「和諧」的真諦。
陳繼儒《小窗幽記》說「凡事韜晦,不獨益己,抑且益人;凡事表暴,不獨損人,抑且損己。」說「覺人之詐,不形於言……此中,有無窮意味。」凡事表暴,當然背離和諧;覺人之詐,動輒形之於言,更是破壞和諧。指鹿為馬不好;但指責人家指鹿為馬,損害和諧,更不好。「座主門生,沆瀣一味。」時人譏誚崔沆閱卷,取中崔瀣;但沆與瀣,等同魚和水,你覺有「詐」而宣於口,難道要跟權貴過不去?老子勸人「挫其銳,解其紛,和其光,同其塵」,讀完一部《道德經》,你該明白「是其是,非其非」不過是一盞破紗燈,逢年過節,才臨風虛點。
眇一目,是缺陷;但遇人一眼開,遇事一眼閉,最有「無窮意味」。人緣好,從來不等於人品好;但眇一目,人緣好,人品也就好了。無是非,無黑白,就無齟齬,無牴觸,天下是以得太平。王作琛年前雕一塊荔枝凍,雕幾十隻耗子抱擁一個大貓頭,貓鼠同歡,傑作唯有取名《和諧》。這千年文化,早為眾生的沉淪,為眾生當順民,做奴隸,奠下理論基礎。點額暴腮之徒,要雲雨相隨,也大可放懷吃痂,專心舔癰,埋首吮痔,還有餘力,宜效法北京幼稚園的小錦鯉,學打登龍高爾夫球。
雜文大家唐魯孫老來在台灣寫了《中國吃》、《大雜燴》、《老古董》、《什錦拼盤》等十二部好書。唐先生說「自重操筆墨生涯,自己規定一個原則,就是只談飲食遊樂,不及其他……臧否時事人物惹些不必要的嚕囌,豈不自找麻煩。」逯耀東《饞人說饞》說唐「隱於飲食之中,隨世間屈伸」。世情不同,就算效顰,無奈能隨世間屈,卻不能隨世間伸。「事實表明,這二十年,我們國家的經濟一直興旺……」於是,當年用坦克輾用機槍掃學生,在在彰顯聖主的英明。要壇上這一條專舔龍門的港產變色龍「收回說話」?你以為這串話,只是一竹篙直晾入民居的髒褲衩?「覺人之詐」,一鬨而罵,當然又傷及和諧。化龍,原來是化膿,好在還有幾個開眼人,不肯吃痂。(轉載自24-5-2009《蘋果日報》「星期天飲茶」版。)
校長未識造句就已經是散文家,九七那年,校長去為電影節增光,在酒會上「多喝了兩杯,以至在觀賞電影時呼吸沉重」,他埋怨:「那裡的工作人員大概收到投訴,以為我睡著了,前來輕輕拍我肩膀,說:『先生,不要在此睡覺。』我出去跟他理論:『看戲,不許呼吸的麼。』」這段「沉重呼吸論」我越咀嚼,越覺橫生妙趣。老子說「多言數窮,不如守中」,說「富貴而驕,自遺其咎」;驕而不知守中,當然渾忘自由的底線,譬如:「沉重呼吸」的自由,不能干犯「安靜看戲」的自由。中學生得寵,上課前「多喝了兩杯」,「以至在觀賞課文時呼吸沉重」,老師委曲地,或者,還帶著一點點惶恧,輕輕拍他肩膀:「不要在此睡覺。」學生久承身教,瞪眼回一句:「上課,不許呼吸的麼?」春風裡,入眼是桃李,盈耳是鼾聲,校長,可以安枕了。「善人者,不善人之師;不善人者,善人之資。」老子夠曠達的。我非善人,遇不善人的蹩腳文,那是得了談資,再喜獲笑資。
「魚不可脫於淵。」文,同樣不可脫於理。校長放言:「藝術電影,屬於小眾口味,在商業掛帥社會沒法生存。一如嚴肅文學的作者作品沒法在報刊上出現,」還高論:「文學刊物,看的人恐怕比看藝術電影更少,不過那一二百人而已。」老子有婆心,說「九層之台,起於累土」,告誡人不起於累土的浮言,不堪一震。「企者不立」指長年踮著腳扮高人,終難穩立;「跨者不行」是未學行,先學跳,只能仆街。「嚴肅文學的作者作品沒法在報刊上出現」意思是:有法「在報刊上出現」的都不是「嚴肅文學的作者作品」。台灣《中國時報》的人間版和《聯合報》的聯副,歷年刊載過無數嚴肅文學作品,難道這兩家不是「報刊」?一二百尺草園養的牛,趕到一二百畝的草場就「不能生存」,有這樣的道理?
陸宣問南泉禪師:「有人在瓶子裡養了一隻鵝,鵝長大了,出不了瓶子。目下,不能打破瓶子,也不能弄傷鵝。敢問和尚,該如何讓這隻鵝出來?」「大夫!」南泉暴喝一聲。「是!」陸宣應諾。「出來了!」南泉說完,陸宣大悟。嚴肅不嚴肅,看來,只是校長餵大的「思想鵝」,天地悠闊,誰叫你把這頭笨鳥養在瓶子裡的?圈起「那一二百人」,烙個印,難道有所圖?難道又要領銜去撈公帑,要逼跛腳鴨頒「藝術綜援證」?大慧禪師點化弟子:「我本以為是草有長有短,但燒過了,才知道是地不平。」草長草短,原來是地不平,是心不正。
「知常曰明,不知常,妄作,凶。」《道德經》說「知常」。「常」是什麼?水,居高是平的;處下,也是平的;這大概就是「常」。可惜,妄人熱中攀附,下筆臨急牽扯,總要傍個高官壯膽,摟個名伶揩油;心不正,不能知常,遑論知進退。陳繼儒《小窗幽記》通透:「蒼蠅附驥,捷則捷矣,難辭處後之羞;蔦蘿依松,高則高矣,未免仰扳之恥。」附驥,依松,古人還肯去鄙薄;今天的智盲,竟有替學者買便當買多了,真變成學者的。世風日下,說到底,是世風日惡,世風日假。「先生,請你不要在這裡打呼嚕。」你敢勸,就有人敢掌摑你,敢問你知不知道他是誰。披褐懷玉,是聖人的節操;校長不泥古,早金玉其外了。( 註:此文被臨時換走,沒在17-5-2009《蘋果》副刊的「驚青集」專欄刊出;提到某散文家的段落,此版本已作刪改。 )
我外婆吳杏大概是在一百歲生日那天走的,過去祝她「長命百歲」的人竟似是一起施了咒。打從外公故去,外婆就離開水鴨街一號來了香港。我八歲那年,外婆就活了一個甲子,每天還是到門前空闊地那口老井縋下長繩打水。井口疊石年年生出綠苔,綠了四十年井枯了人去了依舊盈盈潤潤不肯褪色。五年前,為拍電視踅到老屋,退租以後,屋頂早長出小樹,那天竟有人在修葺。門開了,一穹廬的紅塵白瓦;記憶,忽然撲滿了灰。
後悔沒把屋買下來。樓上面南的板壁一直懸著兩幀黑白照,只記得男人名蘭澤,兩張老臉在紫檀框裡隨光陰變黃變舊,木然地,一直看著窗外假菩提樹迷濛的葉影。樹,本來叫心葉榕;誣為假菩提,是分別心在自裁那連天的綠蔭。「涉江采芙蓉,蘭澤多芳草……」以詩為名,蘭澤的父輩,恐怕是「憂傷以終老」的癡漢。路環多海盜,一九一零年,警民搗了賊巢,趕走擾海的,澳葡才順勢佔了這座島。蘭澤,說不定還在白浪前迎戰過張保仔。路環舊名鹽灣、鹽灶灣和九澳島,葡文Coloane譯自古稱的「過路灣」。白居易說的「黃雞催曉」和「白日催年」,對過路灣的過客,是真情,也是實景。一九六九年前,沒長橋通路環,那是島上最靜美的日子。那會兒,外公鄺福是電燈局的頭兒,島上沒汽車,發電機的吼聲沒傳過來,白晝也靜得人耳鼓蜂鳴;最驚動人,唯有杜鵑鳥那不分黑白的啼聲。
老屋二樓有一塊樓板,平時掀起鉤在牆上,降下來截住樓梯,隔絕塵世,卻也是一道橋,通向懸空一座牆櫃。我小時賊性重,崇拜海盜,外婆沒藏好的鈔票總撿了去犒賞商家,從皇家橋碼頭登陸,到新馬路添置了鐵甲人火燭車,就原路偷運回水鴨街深藏。藏寶洞一晃眼堆滿「大港」來的新奇物事;最費周章,是搬回一套軌道車;通了電,紅車白車,會在一個無始無終的「8」上爭逐輪迴。車毀求治,難免事發捱揍;揍完,車也修好;幾年後,外公病殁,那塊樓板,就拆下來停靈。出殯那天閭里相送,一條海邊馬路,像謄滿蠅頭小楷的長卷;留白,是後來的事。外公遷葬氹仔山頭,那座墳,早留有餘地,一留三十年。四月初八,要辦理移送外婆的事,沒回路環吃盤菜宴。島小,人念舊。輝記的麵包香,惠娥小學、聖芳濟各的讀書聲。說起夏夜海濱臨時張掛的布幕上非黑即白的離合,還是可以不期而遇上當年放電影的人。說起第一台電視光照客商街的雜貨店,朋輩按時去看許冠文用塑料錘子敲弟弟的頭,許老大囂惡,早有形跡。去歲佛誕,在譚公廟前戲棚逢上故舊,我才知道自己當年總愛蹲在水鴨街故居的高門檻上冷冷地看人。
所謂故土,說到底,只是埋骨的那一撮黃沙;而回歸,不過是紅車白車在軌道上的馳突,夾道有心葉榕,有連綿百里的相思;綠蔭裡,總是交替演著演不完的紅事白事。「不如歸去」是書上寫的。外婆說,那其實是一個女孩嫁入劣紳家,讓惡媼推到井裡。劣紳家破,好事者搬開井口石板,卻有一隻鳥飛出來連呼:「得罪家婆!」是懼是怨喊了千百年,不管有沒有蕭蕭暮雨,女孩一句話說得字字清亮就是昭雪無日,翻案無期。外婆說完故事,睡了,老屋的天井忽然又佈滿星塵;星星,那年頭,真的像塵;但一輛車來了,就有一顆星熄滅了。「扉掩於暮,居人之離思方深;草綠有時,行人之歸期難必。」歸期,是定了。墓園外戲棚子傳出來的腔調蒼涼而古拙,外公今年嗑著瓜子兒閒看雉尾晃悠,因為有人相陪,該可以含笑看生丑淨旦再演那一場場的生滅了。(轉載自10-5-2009《蘋果日報》「星期天飲茶」版。)
周勍《民以何食為天》獲德國「尤利西斯報導文學獎」,書有個副題:中國食品安全透視。食品不害人;害人的,從來是人。資料好詳盡,難得把一垛垛鏽腥的鐵證疊成文字的碉樓,還在樓內點燈,免得外邦饞人誤入鬼域要吃燐火療飢。對害人的同胞,周勍沒讉責,他悲憫。「我國每年實際發生食物中毒例數,至少在二十至四十萬人。」他寫的,是「我國」。封底,還印著專家之言,他的國「約三分之一人的癌症是吃出來的」。
書,有個好開頭:北極,天地蒼茫,獵熊人連珠彈發,竟往往失手送命。熊,皮糙肉硬,反應快,為什麼總是難逃敵手?原來獵人使詐:事先殺死一隻海豹,用桶盛了海豹血和一把雙刃刀,待結成海豹血冰棒,就撂在熊的地盤。久餓逢美食,熊越舔越起勁,最後,血中利刃,割破牠的舌頭;北極熊,就吞嚥著自己的血,無知無覺地死去。中國人吃雙面刃作餡的血冰棒,同時,他們調製的食品,幾乎全都暗藏雙面刃;中國人不是熊,熊是無辜的。
但最毒的,還是人心,是那由衷的一句:「我們當然不吃,都是讓外地人吃的。」周勍說:有管農務的官員訪養豬戶,見豬圈有一夥豬毛色光潤,臀肌飽滿;另一夥,賣相尋常。官員不解,問原因。「好看的豬餵了瘦肉精,宰了,肉色鮮紅,十分搶手,會賣到城巿;不好看的豬,是留給自己吃的。」農民答。「你不知道瘦肉精害人?」官員問。「知道,城巿人有公費醫療,沒事的。」農民,總是一臉的憨厚。
在東北和華北,剃頭匠討了活,還聚了一店的寶,那些頭髮,收購價每公斤約一塊錢人民幣,篩選了,能以每公斤一塊八賣到山東賣到河北,「那裡的廠家,則用這些頭髮生產氨基酸母液,銷往全國。一些小的廠家就用這些母液來配置『頭髮醬油』,再把這些廉價的頭髮醬油銷售到飯店和早巿。」沒蘸過這碟黑水,你敢說,你了解這瘀紅的大國?一個孬種,在廣州吃了SARS果子貍,害九千萬人染病,害二十九國家死了上千人!孬種禍世,未必年年有;但你桌上那一盤豉汁蒸鱔,鱔餵了激素,調料是國產髮醬,是毒豆豉,是工業鹽油,連蔥蒜,都泡過滴滴畏。你就沒想過有一個國家,天天輸出癌症?
賣毒魚的,吃鄰縣毒雞;賣毒雞的,吃鄰省毒菜;受害者,同是害人精。周勍用一個簋做封面,簋,是禮器,古時用來載熟食。其實,不妨用鼎。調和鼎鼐,是在鼎鼐中調味,意為理政。國以食為政,從問鼎到定鼎,朝代迭有嬗替,但蟻民,總跳不出這一個大鍋。鼎,有時是傳國寶,有時是炊具,有時是刑具;秦漢之際,齊王就用鼎烹死酒鬼酈食其。中國人活在鼎下,也漚在鼎中;鼎是炊具,也是互相煎熬的刑具。
「中國人不敢正視各方面,用瞞和騙造出種種的逃路來,而自以為正路。在這路上,就證明著國民性的怯弱、懶惰而又巧滑。一天天地滿足著,即一天天地墮落著,但卻又覺得日見其光榮。」魯迅的罵沒過時。一天天墮落,卻一天天光榮。周勍的同胞,早光榮得可驚。楊煉說這部書「由『口』探討到『心』,既充滿刺激,又具有深度,我相信讀過的人都會被震撼。」我讀過了,震撼得上中國餐館不會點菜。(轉載自3-5-2009《蘋果日報》「星期天飲茶」版。)
惺惺,指聰明人。唐時,惺惺魏萬惜李白,曾赴吳越訪謫仙。魏李在揚州晤面,李白還送了這位讀者一首長詩。魏萬千里跋涉去追星,不全為趕潮流,他能寫詩,會鑑賞,李白的筆花墨絮他拾掇了編成《李翰林集》;惺惺,從來惜惺惺。
「回憶往事,畢竟只是一種心情的需要,於我們現實生活無關。」大陸女作家吐出來的字痰,總讓我想起周勍《民以何食為天》提到的鼈,兩斤重的鼈,要長兩三年;但餵上兩三個月避孕藥,就脹成大甲魚。大甲魚質粗味淡,常吃,等同自絕香燈。吐字痰的人,就像養鼈戶貪多產,求多賣,食客的禍福,於「現實生活無關」。魚販可以養「灌藥甲魚」,文販可以寫「灌水甲魚文」,奇在香港有校長視為珍味,把腐肉軟骨打包送人;校長惜女作家,有如猩猩惜猩猩。
杜甫惜李白,說他「敏捷詩千首,飄零酒一杯」,說他「千秋萬歲名,寂寞身後事」。魯迅惜瞿秋白,認為「人生得一知己足矣,斯世當以同懷視之。」魯迅沒校長會算計,不會說:「在某程度上,我們算是朋友。」換了「程度」,就是對頭。齊白石《答徐悲鴻并題畫寄江南》詩:「少年為寫山水照,自娛豈欲世人稱。」名顯了,少年的「山水照」不管欲不欲世人稱,自有學者去鉤沉,去把那鉸斷了投入忘川的一綹綹青絲鉤起來晾乾了兜售;名顯了,招人「萬口罵」,也未必能像白石老人般遇上一隻敢「江南傾膽」的悲鴻。
相惜,是知道什麼時候鼓掌;不是怕讓識者瞧出鶉衣的破綻,一逢上休止符,就掌聲雷動。十幾歲的時候,我去大會堂聽過一場鋼琴獨奏,一曲未了,聽眾已鼓掌幾十遍,洋琴手越彈越急,忽然推開李斯特跳起來暴喝:「我做錯什麼了?」三十年後,才知道回答:「你來錯了地方。」無辜受辱,一直耿耿,自此遠離「聲聲不相惜」的蕪堂。
晉惠帝時,雷煥到丰城掘地掘到石匣,匣裡,有兩把寶劍,一把刻龍泉,一把刻太阿,光芒同樣奪目。張愛玲是龍泉,死了,變電影了,評她的人,大概都自覺變了太阿。書,一直在書架上,《色戒》那幾行字,怎麼就要等戲演了,等湯唯的胳肢窩長毛了才去說?怕說遲了不夠「潮」?潮來潮去,渾水裡,有你這一星弱沫?踏實,原來這麼難。一生隨波,就不悔,就不憾?那尋縫覓隙,寧鼓錯勿放過的失魂掌聲,再一次,映照出洋琴手那一臉的怨惱。「她做錯什麼了?」燕雀,何必知道鴻鵠之志?捲起褲管,嗑著瓜子兒,蹲在浮土上閒看雲卷雲舒,看你的成龍大哥吃蕉耍猴戲,不是很好麼?
沒看《小團圓》,只見某天副刊上一版七八個框框盡說著《小團圓》,彷彿一口咬遲了這團就不圓了。讀書,竟然也要一鬨而讀,一鬨而吐。臨時張學家就算不是撿死人便宜,驀地,文化荒野上一幢廉租屋那幾百扇格子窗全透出一色的腥紅,卻原來,又流行電紅燭了;人人忙著去點那虛火,重重的瘴氣籠著戶戶的魅影,夠詭異的。大陸接著鬧的這一股團圓熱,簡直就是到殮房去搶屍血抹臉當胭脂,呼朋喚友趁月黑去開派對。張愛玲死了,文筆才好了?作家生前飄零,讀書人不賞酒一杯,辦完「寂寞身後事」,才撲過去偷摘那墳頭草,是怕挨罵,怕她說:「沒敲中骨節眼,豎子喝什麼采?」見紅才讀書,無疑是腥腥惜腥腥。我對文壇心寒,對文人,其實也齒冷;說到底,知道在什麼時候擊節的知音,是凋零了;又或者,吃校長推薦的灌藥甲魚太多,已經沒有不智障的讀者了。(《文學醬》.下)(轉載自26-4-2009《蘋果日報》「星期天飲茶」版。)
港產「中文文學雙年獎」一九九一年公共圖書館作俑,二零零一年,藝展局興許見這坨東西沒人當回事,插班搖旗。「今年第十屆,出版社打算送你的《花渡》去評選。」皇冠的編輯謹細,來電問可否。「書,得獎會好賣?人,得獎會尊榮?」沒蠅頭利,沒蝸角名,何苦自投這文學醬缸?根本是自貶,是自矮,是自穢。有閒情,肯補貼一點小錢,皇冠,還不能辦一場「花渡文學獎」?辦獎,難道不比賣廣告划算?再斟酌,那有人卸下自家門匾,當床板送到義莊讓人晾屍的?
九屆雙年獎,送獎七十一項。得獎者,約五十人;評獎者,也是得獎的五十人。「一邊載出一邊來,更衣不減尋常數。」擷王建《宮人斜》描摹這連場「盛事」,未免刻毒。說是渾水,幾位前輩摯友讓渾水沾衣,清者自清,也不見得就變了渾人。但再厚道,那終歸是承平日久,低檔驛館裡聊備的一格鹽酸浴池,五十人,袒肉露骨,擠在熱湯裡搓那滿脖子皴,一股溝泥,你激賞她的凝脂,她解讀你的皸瘃,言笑晏晏漚在一池腐熟中沉醉。十八年不換湯,詩有痂膿,文有癰毒,小說有糞溺,不見底的陳年混醬,那酸氣,那餿味,足教常人掩鼻退走。
數年前,詩集不慎得了個「推薦獎」。薦,是墊席。我說:「當墊子可以,卻得看墊的是誰?」原來擺弄我,要我烘托兩個文醜。「你敢頒,我告你毀謗。」小節,我算不拘;但大節,還是有點講究。一點潔癖,敢不保留?敢不問一句:「誰評定你夠資格評定我?」其實,七十一瓶文學醬,見者有份,獨我「落空」,這難道不是一則曲筆的頌許?
天寶年間,李白寫詩,邱為、元結、戴叔倫、裴迪、錢起、皇甫冉也寫詩。開元雙年獎,要是邱元戴裴錢先奪魁,再讓李青蓮佔鰲頭,那算是抬舉?獲推薦,卻薦著邱元戴裴錢,那算是公道?我當然不是「視儔列如草芥」的李白,但目下「慣性評獎者」和「慣性得獎者」,難道就是邱為,是元結,是裴迪,是戴叔倫?王仁裕《開元天寶遺事》:「李太白少時,夢所用之筆頭上生花,後天才贍逸,名聞天下。」夢見筆頭生花會「天才贍逸」不妨存疑,但長泡文學醬池而能不生癬疥,我敢說,古今罕見。
花公帑,用納稅人血汗「支持」任何類型的「創作」都荒唐,都荒謬。識字,就不能賣魚賣肉,自助自強?既有「綜援」,何必另設「藝援」?長年援藝,援出了好風?一千萬妝點一個「文學獎」,不可能捧出一個杜甫;一千萬助養一個作家,千金散盡,也不可能養出一個李白。十幾年前,藝展局襠下有「文痿會」,油條們掌權,專門哺育同樣油滑的同道,每趟分肥,以十萬計,好等同道撐飽了,拉出驚世之書。頭一任,主席拿錢賞賜門生;第二任最殷勤,乾脆送老婆當家用;連年私相授受,記憶中,還有主席私貪了數萬元逃不掉,判了牢;作家分肥計劃,分明有疾而終。
近有「新苗資助」,寫書,仍舊可以伸手向官府要錢;前車,原來無甚可鑑,荒唐事,演了又演。回店賣石,等電梯,垃圾房門板上補了一幅「2009與作家會面」海報。「作家,怎地比讀者還多?」這座城,原來從沒養出足夠的、能辨別好壞的讀者;沒好讀者的地方,是壞作家的桃花源;壞作家靈犀暗通,登完壇,祭過酒,自會砍掉那一片教他們失色的桃花。(《文學醬》.中)(轉載自19-4-2009《蘋果日報》「星期天飲茶」版。)
一爿店四扇窗,難得窗上雲霓忽換成四屏留人的春雨,夤夜一燈,擁枕讀王士禎《古學千金譜》,「從古高人只是心無凝礙,空洞無崖,故所見高遠,非一切名象之可障隔」。六年前澳門花王堂街偶得一隻葡萄牙檀木小櫃,以為最終會在床頭守住那一島的暮色隨人老,無奈六年後還得漂過伶仃洋,漂到油麻地這一幢青黃不接的高樓陪我溫故。床櫃,早不藏衾裯,藏茶盅,藏普洱藏茉莉香片。原來櫃中有故人惠下一函東京伊藤園的玄米茶,茶包套了錫紙,錫紙印著「第十四回伊藤園新俳句大賞」,是中學生的「受賞作品」,二十枚茶套印了二十闋附學生名字的俳句,根本是一部詩集了。
「廣島……日,天空燃燒。」不識日文,唯有悠悠忽忽讀著零散的漢字。去歲春末,遊名古屋立山黑部,過黑部湖乘纜車再續吊車臨黑部雪山,雪光迷眼,只敢躲在站頭覓食,有奶酪裹杏仁名「星之雫」的和果子,匣上註了雪峰高度,綴了句:「距離星子最近的驛站。」朝發夕至,似乎,能一步登天;調味品,難得用上甜淺的詩意。
報上有老先生憐惜文學書凋敝,文學作家委靡,不忿某甲榮獲文學獎仍舊餐風,某乙某丙跟這某甲學寫文學小說,竟相繼飲露,似乎這幫文學天干文學地支,不管是揮毫,是操觚,是搦管,筆頭一蘸過他這等「文學貴族」秘製的文學醬,就該騰達,該通體貼金頓變城隍。文才,是稟賦,強求不得;文學家,或十年一見,或百年一遇,更不必強求;不過,文學書的讀者,可以濡其耳,染其目,在茶香與雪影中,用一函茶一匣果子,用逶迤透露的筆花和墨彩,溫柔地,一個個滋養出來。
寫文章,或講究儒雅,或講究秀潤,求馴與求醇,依我看不過是磨圓礙眼尖牙,銼順扎人利爪,不是自折脊樑,自毀器宇。葡萄牙人保養得宜的檀木小櫃盤曲多姿,就是用來貯茶,那委曲,那迂迴,那不著一根直線的婉約,跟葡式迴廊葡式噴水池葡式園林,有一脈相連的諧協。俳句,可以隨玄米茶香縈繞石肆,葡人的文化氤氳也可以烘暖臥室。品味,有時候,是世襲的,卻不見得不能陶冶,不能薰染;薰陶得法,薰陶得夠火候,就能知情,能識趣,能讀懂一部文學書。
老先生是教授,像沆校長和瀣院長一樣,心中有座「文壇」,閒來,即去祭酒。文壇祭酒佯醉薦粗貨,賣贋品,議論再悠謬,酒友聞之,自然明白:海納百川,不避毒流。說「朋比為奸」逆耳,說「朋比為壇」夠得體吧?賣石頭,還知道偽劣害人,毀壞行業。老先生把一隻蟑螂褒為文學九大簋的上菜,那是門前獰笑趕客,門後哭訴盛筵乏人問津。
高人「非一切名象之可障隔」。文壇,長年吹歪風,一篇字見諸滯銷「文學期刊」,是文學;載於流通媒體,就俗了。要廁身文壇,誰敢把一首詩,印上紙手絹?囿於「一切名象」是障,是妄。文學,不怕變成商品,最怕沒一點商品價值。買一瓶水尚能解渴,讀一本書不能解憂,不能解惑,又有何用?「境有異而心無異者,遠故也。」心,難在不隨境轉;卻何苦轉得這般滑稽,這般詭譎,這般瑣細?「籬有菊則采之,采過則已,吾心無菊。」采過則已,誰說定要蘸過文學醬,揩過文學獎?
「河西采菊是文學。河東采菊是不是文學?哼,得看人品,得看是不是自己人。」下筆褒貶,有分別敵友的私心,無分別真偽的公心,有分別心又無分別心,何止這一位賣蟑螂的老人?對文學沒意冷,只是對文壇心寒。葡萄牙檀木小櫃裡的玄米茶,茶韻幽遠,那四屏方窗上澹淡的雨紋,自然不是久留黌宇的祭酒們能讀明白的。(《文學醬》.上)(轉載自12-4-2009《蘋果日報》「星期天飲茶」版。)
金融業,到底也是業;眾生為業障,為業障的產物,業障的衍生工具注入膏血,風來鎩羽,火來焦頭,海嘯來得兇,結果,黑礁躺滿白骨;倖存者,枕著不測的潮汐,奄奄然,睫畔就一尾枯魚,喃喃說著趁低吸納的月牙,最終,還是掉入更低的谷底。「退一步,山青水秀,何不把揪心股,換成風騷,換成風雅,換成風流。」老友會審時,要出一篋「另類投資書」;最穩當的「另類」,是《投資印章石》。原始材料,數十萬言,講壽山石,旁及昌化、巴林、青田石。編輯拔毛剔沙,理出十萬字送來,要我當顧問。原始材料,是原始人寫的。顧而且問,罵一聲:「沒一句正常人話!」就得去蕪,得除穢。
譬如「壽山石愛好者看好巿場前景,熱情投入時間和資本,購入不同檔次的石頭,並且因為石價不住增長,在轉讓時獲得豐厚的利潤。」即:石販搶購圖利。譬如「不少經營壽山石的商戶,眼見石頭價高,不惜推出仿冒品,但這種不規範的行為,令壽山石愛好者因蒙受重大損失而中止對石頭的愛好。」就是:石賊造假害人。文盲著書,有如牛鞭而入沸湯,雖通體發熱,暴長百倍,無奈大而稀鬆,長而無當,以形補形,實為異形補畸形,戇雀學搦管,徒補一城質木的笨鳥而已。「砍掉浮辭,就實用。」斧削需時,出書,得再推遲三月。「投資石頭,講究的,就是會買,就是能等。」我說。
「1982年,福州的外貿部門曾售出一塊重950克的田黃,售價為10萬元,平均每克105.26元。這樣高的售價,當時曾引起哄動。然而,跟今天相比,這個價格,真可謂小巫見大巫。」上海新出的《投資收藏手冊》點明財路,這一段話,值得原文照錄:「2005年,上佳田黃的價格,已漲至每克約4,000元,如今每克動輒超過1萬元,2007年北京翰海春季藝術品拍賣會上,一方高6.5厘米、重288克的田黃龍鈕方章,拍出價是242萬元,平均每克8,402.8元。同年,在北京另一次秋季拍賣會上,一枚重738克的田黃石,竟拍出3,500萬元的高價,平均每克達4.74萬元。也就是說,在這25年間,田黃石的價格已漲了450倍,比時下幾近瘋狂的翡翠和白玉,有過之而無不及。」
深圳羅湖城多壽山石店,長年賤買貴賣,忽然店倒猢猻散,原來暴利,趕不上升值,難以為繼。倒賸的,或以各省粗石摻黃龍玉苟營,或以黃龍玉搭水晶蜜蠟而偷生;香港國貨店的壽山石專櫃,最動人心的,恐怕也是產於雲南龍陵的黃龍玉。龍陵近中緬邊境,罌粟盛放,攜石赴昆明還得過三關,盤查極嚴;但這種後起之秀,具壽山石之色,硬玉之質,膩似荔枝,豔若杜陵,見者神醉,原石一公斤三數元,三數年間,變成三數千,如冰種和玻璃種翡玉的,甚至逾萬。商家要不是悶聲買,低聲賣,錯手炒熱了,升價,恐怕還不止千倍。
我年前遇上,盤了幾天,心中晃亮:「造化,造了田黃,造了瑿珀,竟還有餘力造這美玉!」即托人遠赴雲南,不求多,不貪大,專挑質嫩色鮮的買,買了捎到福州雕鏤。攢玉一年,攢了精品過百,積厚,才敢廉售,才敢請人來看這一店新貴。「25年450倍」與「3年1000倍」不是常例;但石山,沒股海的惡浪,沒迷債的毒瘴,買時氣定,賞時神閒,某天,酣睡醒來,朝暾與暮靄釀了數年的一丸佳石,黃了熟了,卻原來能換一幢房子了。(轉載自5-4-2009《蘋果日報》「星期天飲茶」版。)
蔡瀾先生賞面來喝酒,待老友新辦的酒經出來,當背景的石頭店就添了彩,就叨了醇醇一片琥珀光。「客人來到,看完石頭再看紅酒……鍾偉民和容醫生都不在乎做成生意與否,」蔡先生寫道:「樓上舖,租金便宜,負擔不重。」負擔不重,是真的。他掩護我,誇我「不在乎做成生意與否」,把一個賣石頭的莽漢點染得澹蕩而瀟洒,照單拜領,卻難免愧怍。我開店,其實,最在乎做不做得成生意。商人重利,無利可圖,唯有執笠解舟,去寒江釣雪。《史記.貨殖列傳》:「天下熙熙,皆為利來;天下攘攘,皆為利往。」千乘之王,尚猶「患貧」,何況押了血本的商家?雖不至「求財若渴」,說「見利心喜」,夠中肯的。
開店,周年不張揚,五周年易地營業,時辰到,在油麻地另開一扇新門,也沒鳴炮結綵,就事前郵告新知舊雨而已。不張揚,還不辦展,不促銷,不拉客,不應節……就一事不荒疏:店要清雅,客人來付錢,要付得稱意。浮生,總有半日之閒,溷世濁塵裡歧途岔道中一座叫「砵蘭街61號」的迷樓,樓上秀石香草,碗茗爐煙,經營得盡心,何嘗不是淨土?「居之一歲,種之以穀;十歲,樹之以木;百歲,來之以德。德者,人物之謂也。」擇善而固執,天天不讓一顆心,一屋石染塵,有德的人物,自會挾資而來,流連忘去。
愛財不壞,壞在取之無道;有道難,唯有自省,唯有惕厲。鬻文,能以字算,以篇計;賣石頭,初時不從俗,錙銖分明,譬如,一枚田黃賣十萬公道,就標十萬,直言:「鐵價!」來客要討彩頭,笑問:「鐵價是鐵價,石價,難道減兩千也不行?」行行行。這就破了規矩。不旋踵,識者扛來二十萬要照價捧走一方杜陵。「先生怎麼不議價?」驀地,我犯迷糊了:人家不議價,是信任我;信任我,怎麼反而要吃虧,要多付錢了?「你不壓,我自己減。」為了這「公道」,有時候,也真彆扭。
港人不窮,嘲港人為「港燦」,那是井蛙之見。循聲一巴掌搧過去,罵句:「孬種忘恩!」算是替不知深淺的東西提神。去福州佈施,入眼盡是「港式」商肆,全標榜駐了個香港廚子香港設計師,連賣石,也在門楣懸塊金匾,叫「香港子虛閣」,叫「香港烏有齋」,以示「旗艦店」在港燦領地,商譽,源自境外名城。港燦賞的那一紙商業登記證,捎回老家,原來可以當金箔貼招牌,糊臉面。長年搜石,奇在從不見一匾一額冠以「上海」或「北京」來取信自家人的。香港人,何苦妄自菲薄?
周書曰:「農不出則乏其食,工不出則乏其事,商不出則三寶絕,虞不出則財匱少。」太史公云:「人各任其能,竭其力,以得所欲。」開店售「三寶」,讓珍異之物流轉紅塵,怡人心目,那是買賣相得,是「任其能」而「得所欲」;有道,而得所欲,是應該的。倒是文盲鎮日叼著「文化」二字,靠蒙混而暴肥,《貨殖列傳》評為「奸富最下」,難盡其惡。
魏文侯時,國府要「盡地力」,白圭「樂觀時變,故人棄我取,人取我與」,得漁厚利。美石,沒有「人棄我取」這回事。五年前價低進貨,轉手廉讓的田黃墜,早攀上十倍的拍賣價。「負擔不重」,竟然是因為不辦展,不促銷,沒過早出清不住升值的存貨。「好東西貴,但不愁賣,等一下,再貴一點,就賣掉了。」這門生意,賣急了利錢薄,太史公遇上,一定擲簡搔頭。(轉載自29-3-2009《蘋果日報》「星期天飲茶」版。)
白霧塗掉紅塵,削盡蕪穢,不著一字已滃滃然渲出防波堤,渲出橋墩和浮標,渲出黑礁上綠得亂人心的春藻;千百回的往復,對舷外潮音,對附於紅塵白霧間那橫生的枝節,原來早變得麻木;麻木,原來是結了痂,厚得不堪示人的悲哀。船艙,開鍋似的,鄉佬聒噪,賭徒幹娘,電話頻響,照舊沸沸揚揚。「沼澤中湧出戴盔甲的烏合之眾,有寄生蟲,有龍蝦,都是粗暴、神秘的甲殼動物。」J.M.G. Le Clezio《訴訟筆錄》(Le proces-verbal)開頭一段話,還真應景。一九四零年, Clezio生於法國,六十八年後,得諾貝爾文學獎。這書說的,「是一個不甚清楚是從軍營,還是精神病院出來的男子的故事。」主角阿當.波洛不是對窗喃哦,就是頻頻給一個女人寫信:「多虧了你,米雪爾,因為你的存在……我與塵世才有了唯一可能的接觸……你常到城裡去,置身於十字街頭,置身於閃光信號燈中……你認識一個瘋傢伙,孤獨一人生活在一座廢棄的房子裡。」生活與生存,譯者多不斟酌。
兩年前《文匯報》評陳德錦小說:「回望,亦是一種懷舊的情結。但《盛開的桃金孃》,懷舊沉浸在一片濡濕的憂鬱之中。」這束《桃金孃》我一併帶了上船。「生活受挫的大學教師金海空來到澳門,在他如精神病患般喃喃自語的自述中,慢慢陷入他對小學同學麗雅的回憶。」書評說。《訴訟筆錄》同樣是「精神病患般喃喃自語的自述」,但阿當的「喃喃自語」通過揚聲器,撼動人性荒野。
金海空歸鄉,途中海上霧生,「把窗外一些島嶼籠在輕紗一樣的煙霞裡。此行與這景象有一些相似:前景確實變得模糊。」大學教師要窩進童年夢土療傷,盼著一場「前景」;我反其道,隔三差五搭雙體船回香港看店。在船頭放目,在船艄低眉,見識,自是不同;水淺河淤,螺旋槳搧起的沉渣,飼肥一眾囂惡「甲殼動物」,養殖場本來不宜垂顧,更不該妄生遐想。《盛開的桃花孃》較拙作《花渡》成書早,德錦追尋的,我追悼的,竟是上世紀六十年代的同一個小鎮。
一九六三年《訴訟筆錄》出版,法國人遠視,我兩歲那一年,Clezio就描出常人陷身濁世的孤絕。濁世像泥塘,像船艄洶湧的積穢,除了「戴盔甲」的賤物,誰會視為樂土?四十年過去,另一個沼澤漚出來的寄生蟲,一堆堆,挾噪音、臭味、病毒,早佔據理性的領域,腐蝕文明的防線。不是前瞻,就是回首,因為「活在當下」太難;當下有一艙的痰唾。霧,白得悚人。Clezio筆下的「瘋傢伙」,會不會怯於這重白色恐怖,才「變得充滿敵意,殘忍不堪,四肢長滿了毛」?恐怖和製造恐怖,從來化人為獸。
「我的牢獄,我出不來;但是我喜歡數沙子,給每一粒沙子起名字。」數沙子,是阿當「存在的唯一理由」,是他「面對野蠻的死死糾纏」的上策。大城易手,生活在萎縮,說人話的場合,不住消減。《訴訟筆錄》扉頁引《魯濱遜漂流記》警語:「我的鸚鵡,彷彿是我的寵兒,唯牠獲准說話。」人,自矮為鸚鵡,固然可悲;更可悲,是扮禽鳥,早不是偷生之途,是成龍捷徑。《莊子.逍遙遊》:「覆杯水於坳堂之上,則芥為之舟。」芥舟,已駛離身後那湫隘之地。德錦自言澳門的桃金孃春天開花,但愛情故事發生在冬季,於是:「盛開的桃金孃,變成了對一段已經過去了的燦爛時間的想像。」懷舊,懷的到底是水變餿前返照的脈脈霞光與雲影,而天,晃眼黑了;海客喃喃,原來盡說著靠岸前,煙濤微茫中那一座矗於文學苦海的瀛洲。(轉載自22-3-2009《蘋果日報》「星期天飲茶」版。)
「香港財經出版社」寄來楊衛隆新作《看通世界股巿》。金融業吹歪風,不是空穴來風,是凶穴來風。不識經濟,想知道「凶穴」何在?歪風怎生害人?於是,連月追讀楊先生寫的書。「匯控」墮崖,三月十日《蘋果》頭條:「跌到三十三,幾時先番生?」其實,去年九月楊先生預告美國崩壞的《大國衰落》,早推算出十二月股災降臨。他在美國住過,奧巴馬坐大前,還去觀察過,調查過,驚見某些城鎮,店肆爭相倒閉,空城直如鬼域。「美國獅子錢莊的聲譽,遠不及在香港的獅子錢莊那麼好。獅子錢莊在美國有個外號:Highly Sucking Banking Corp.」罵名,得來自然有因,「獅子錢莊有大量次按投資,為何獅子錢莊在美國金融股巿疲弱時,能持續地一枝獨秀?為何港股在外圍疲弱時能夠保持在高位?」答案,雖說「留給讀者自己去想」,分明已敲響銅鑼,勸人逃遁。
《「無碼」奧巴馬》根本是屠馬指南;外人眼中的良駿,他說成駑駘;駑駘會叫不會走,根本沒能耐救巿,遑論救世。出書時,奧巴馬還在拉票,電視台開炮,這一盞省油的燈,毛躁起來,竟要舉國換上慳電的膽。因為替「全美國聯邦政府建築物」換膽,「要很多人力,因而要聘用很多公務員」,還小題大做,主張「設立換燈泡局,專責換燈泡和檢查燈泡」。換膽不濟事,去年八月初,奧巴馬「呼籲美國人為汽車打足軚氣」,打足氣,「就可以減少汽油使用量……堅持所有專家都同意打足軚氣,可以減少汽油的消耗量約3%。那就是說,只要所有美國人打足軚氣,省下來的汽油,多過在安華鑽油所得。」美國車,似乎全用癟輪胎運行,經他提點,才一鼓作氣,脹卜卜長驅直入康莊道。笑話救巿,用人唯親,任人不當等,糗事紛來,楊著皆不幸言中。馬不好,人家是美國,可以換。香港,聽說有庸官撐傻了,馬規驢隨,也提議換膽。要換,最好全換成次貨,次貨一點即爆,可保千秋萬代,「攞膽官」日日有工開。
新作教投資,信手剝掉財經大師的厚皮,什麼價值投資法,跌巿投資法,水車投資法,牛眼投資法,快艇投資法,揭出來,一團團腐肉,全經不起股海濁流的浸漚。財經大師陣前噴血,命理大師呢?死相,自然更瘮人。「香港歷次股災,沒有風水命理專家事前預測準確,一次也沒有。股災過後……就走出來拋頭露面,扮演事後諸葛。」書中還引錄《聯合新聞》所載《金融海嘯命理大師也滅頂》原文:「李居明……二零零八年年初出的《鼠年運程特別台灣版》預言『一隻老鼠救台灣』,『二零零八年十月十日開始,台灣進入連續五年的子水老鼠大運』,而且不只台灣好,中國、香港、澳門通通好。」十月十日開始,通通不好,何止李大師押錯注「一鋪清袋」?香港「大師」遍地,長期勾結傳媒誤世,去歲禍頻,有哪一張「鐵嘴」曾經示警?
「運用的數據越多,準確度越高;考慮的因素越多,層面越廣,可靠性越高。」楊衛隆自言「中長期財經預測,使用大量數據,有如天文數字」;消化數據,融會股巿、樓巿、政治氣氛、赤字、消費情況等,當然沒抓個龜殼誆人容易,難得他能縱覽全局,寫成有根據,也有見地的「運程書」。海嘯,捲走臨時大師們浮華的外衣,受愚者驚歎:「原來只是一條條蒼白的肉蟲!」二十一世紀,最珍罕的,原來是人性,是理性;妄信「大師之言」,年年復年年,原來都是報應年。(轉載自15-3-2009《蘋果日報》「星期天飲茶」版。)
邪教的特質
四顧無人,鹹菜頭脫掉三角褲衩,蹲下來,照舊不掩上廁格的門。他愛一邊使勁,一邊抬眼看門後小窗框住的風景,春暖,簕杜鵑越牆開了,鄰舍簷頂僭立的十字架,忽然攪得漫天的白雲絮亂。宿便,怎麼總拉不完?他眺著簷頭這神聖的一橫和一豎,這些年,每趟出恭,他就問自己:「為什麼是我瞻仰著這東西大便?而不是這東西瞻仰我大便?」鹹菜頭有一個夢,他要騎住這座城,騎住蒼生,屁眼轟然洞開,讓大糞挾急風惡雨,撒落人世……回過神,他反手取下擱在水箱的一冊《上帝吃不吃自製的臭蛋》,書快讀完,臭蛋,暗喻邪教,其中「提防臭蛋」一節,闡明邪教的特質。
一、開山立派難,妖人多吸附較開明的教派,但另行聚眾結社,節外生枝,生枝者言行,明顯背離教義,以鼓動、煽惑為務,趨向極端,逐漸在原生教派的皮肉上脹成「毒瘤型邪教」;或擷取教義,粉飾乖行,用刻意曲解的「真理」,招攬弱智者,慫恿弱智者按一己愛惡行事,一旦勢大,原生教派即難以掣肘,受其拖累,要是附骨吸髓的「毒菌型支派」夠多,盲光會、仇禍社、愛西堂等失控滋生,則連原生教派,也會急劇敗壞,淪為專養腐蛆的「特大邪教」。
二、邪教不包容,不寬恕,不忍耐,不求真,不作有益的事;極端者,會糾黨干政,或威逼,或施壓,要政府立法害人,趕絕隨意界定的「非道德者」,以彰顯不包容,不寬恕,不忍耐,不求真,不作有益的事的本相。煽惑,製造輿論不得逞,勢力再大,則會發動聖戰,踏著一地屍骸,仍舊宣稱:我輩蒙主寵幸,一向追求的,是真和善,是愛與和平。
三、文明社會,講人權,講普世價值,包括讓教徒,或邪教徒,有結社集會自由;邪教教眾,卻會反過來,在文明制度庇蔭下,瘋狂腫脹,以自視為聖潔的膿血,淹沒非我族類,包括「道德者」和「非道德者」的自由和人權。
四、宗教領袖謙和;邪教教主卑劣,奉上帝之名,行鬼蜮之事……「好!說得再明白不過了。」鹹菜頭掩卷長吸一口穢氣,心下冷笑:「我邪,你奈我何?大解完,我從不揩屁股。夠邪吧?可穿上褲子,誰知道?上帝,會來幫閒插一手?」蹲久了,他扶著牆壁,顫巍巍站起來,這會兒,街上人聲雜沓,「清蒸道德塔利斑!」「捍衛人權,不容病狂折損!」「狂妄一粟,污染信仰滄海!」「偽君子龜縮,真道德抬頭!」口號,晃眼震撼廁間。憑聲勢,樓下最少集結上千人。「羔羊們來得太遲了。」槍打出頭鳥,他盼著這一天,盼著做這一隻鳥。不出頭,何來成就?這幫娃兒,真敢對他動私刑,放冷槍?
「儘管喊!真理,是你們扣著;但強權,在我這裡!」居高臨下,鹹菜頭好生感激這群下等人,肯不辭勞苦,為他的暗影會造勢。他嚥了口涎沫,沒忘記邀了一個女教友飯敘,想到舉箸前一起垂頭謝主賞菜,她卻不知道他褲襠裡有一片泥沼等她跋涉,他就興奮得全身發硬。「等誤解我的可憐蟲散了,我就來。」他發了短訊,扔下電話去梳洗。
臨鏡照影,他頓時愣住了。那一臉的橫肉稜角,拉撒之間,竟長滿鳥毛!鎖骨以下,還是黑瘦嶙峋一具裸體,但頭上,褐羽翛然,鴞目瞿然,「怎會是一副鳥樣!」他要說話,但鉤喙開合,只能「呱爸呱媽」一疊聲喧噪。己丑年春的這一天,鹹菜頭局部羽化了,終於,成為人不人,鳥也不鳥的一頭惡鷲!
宗教霸權的勃起
「油炸道德塔利斑!」口號換了,鹹菜頭憑窗報以冷眼:就是「紅燒」,難道能傷我分毫?他回到祈禱室,坐在箱凳上,那一溜七八張特製的楠木長凳,每張能坐五六人,像簡陋的棺木,掀開面板,還可以藏私和納賄。他耷拉著鷲頭,打量胸前兩顆比正常男人大上十倍的乳頭,他愛露體,這兩枚罪惡的果實,卻教他不敢當眾裸裎。為了催生翎羽,好長出垂天之翼,奮翮成為特區的圖騰,在抗議聲中,他取來生薑遍擦身子,在兩乳敷了蒜泥,「這有為的陽物,要是澆以薑汁……」躊躇間,有人用鑰匙開門。「呱啦!」不暇細想,他一翻身躺入箱凳,竟已自行入殮。
變成鳥人,鹹菜頭耳聰目明,知道來者四人,床笫間,名春花、夏風、秋月和冬雪。「怎地四季同時來了?」隔著一片楠木,鼻孔上,就是某座曾沐恩寵的盛臀。薑蒜,害他渾身火燒火燎。女人閒嗑牙,嘴皮喋喋不肯攏合,臀肉,卻一刻不離鎮得箱凳嚴實。「再耽下去,這暗影會,真要易名聞肛社了。」他氣悶,心慌,好在臨危捎進來手機,琢磨調走一女,餘人諒必同去,就摸黑給夏風傳上短訊:「我染恙,請代赴立法會,要求收緊《淫審條例》。」對方手機的一串蜂鳴,竟就在頭上。片刻,夏風傳回來「你愛我嗎」四個字。驢唇不對馬嘴!鹹菜頭一怔,暗罵她情急,她黏著三個女人,話說白了,徒然壞事。想了想,拐個彎搪塞她:「主已有安排。」「主安排你舔我的……?你愛那方寸地,怎麼卻要政府立法,連圖片,都不讓人看?」夏風怪他悖理,那會害她露醜,她不會貿然代他上陣捱操。
對夏蟲,怎能語冰?未來,鹹菜頭敢斷言,會由「弱勢」和「弱智」兩大陣營操持。弱勢社群,會選出能提供飼料的救主;而他,以道德填塞人心,是弱智社群的教主。多年前,他首次在電視露臉,就有作家罵他猙獰,罵他歹毒。罵中了又如何?先出位,後上位,打響了如意算盤,好時機,沒想到晃眼就降臨。施壓,當壓力團體,那只是手段,最終,他要當權者知道:他道德的大纛,統領著一城的弱智人,他的弱智兵團,有能力抵抗,甚至驅除普世認同的價值,包括人權和理性。
行惡,最好名正言順。要箝制人,總得先挑出一個缺口;他暗影會,是磨利了,等著為當權者去放血的刀。弱勢和弱智人的領袖,永遠靈犀暗通,弱勢救主要剝奪公民的「資訊自由」,就不能不順應他的「天命」,借刀立法,先砍掉公民獲得「不良資訊」的自由。什麼是「不良資訊」?當然,得按管治需要而定。「罵吧。終有一天,你的不良資訊,沒人敢販賣;為你散播不良資訊的報刊,會依例查封;社會,最終因我而倒退。」想到「宗教霸權」不住壯大,在黑暗中,他快活得再一次勃起。
女人磨完牙,去了。鹹菜頭要出來,才驚覺面板推不開,正湊近板縫喘氣,冬雪來電:「我聞到你氣味,你愛躲,我信手把箱凳鎖了。」她有點激動:「我總覺得你跟春花、秋月有曖昧。說!你愛我,還是愛她倆?不弄明白,我不放你出來!」「呱爸呱媽!」他急得猛抓鳥毛。「你……」冬雪惱他耍弄她,一怒砸毀手機,「這棵菜,不愁沒人解救。」氣未消,已會合三女北上尋樂。
「弱智」與「弱勢」
鹹菜頭當然可以發短訊求救,就算不報警,樓下飯館有枯等他的女子,鄰街思祿堂,有炮轟男同性戀者的護陰牧師;再遠,是受命潛伏立法會,吃民脂,但奉神命的反骨議員;然而,他能讓人掀開箱板,看到赤條條,鷲頭人身的一隻怪物?能摀住未經刪剪的雞巴跳出來,奪過紙筆,大書:「我是暗影會的總幹事!」他冒起,證明了,起碼讓人相信了:上帝造人,卻在人身上造了一件害人的器具;這器具,孩童見了,長大會淪為色鬼;成人看了,即時變得淫穢;總之,生殖器,是上帝賜的,一件次貨,一件壞東西。他,當然不能露醜暴短,同時,自毀聲譽的長城。瘴翳的夜,祈禱室四牆彷彿有千百頭壁虎張著闊嘴,唾涎順牆而下,漚得地毯發霉,講壇旁,還竄起來一篷篷的白蕈。黑箱中,無事可為,無計可施,鹹菜頭掙不脫囚籠,趁有餘力,他豁出去了,揉著大乳頭,想著正等他開解的女教友……
過了五日,骨幹們來開會了。春花秋月,夏風冬雪,還有共富貴的牧師、議員戰友,二十餘人,分坐了七張箱凳。
腐臭之氣,中人欲嘔,但骨幹們習慣了,味道再濃濁,推開窗,天一樣藍,那出牆的簕杜鵑,花枝委委婉婉探過來,邀寵的紅,烘得一室準聖人心頭發熱,鼻頭發赤。「菜頭他……好幾天沒消息了。」女教友叫嫵娡,這五日,望眼欲穿。「該避風頭去了。」護陰牧師喜形於色:「這幾年,他明擺著要閉人目,塞人聽,做得太露骨,合該招咎。」嫵娡心中嘀咕:你呢?還不是向基民下手,挑軟的咬?
「弱智!」反骨議員一瞥挨坐在窗下的嫵娡,兩年前,他看到她,就愛上她,鹹菜頭匿跡,他正好揚鞭立威,誘她移情。他大聲問:「何謂弱智?」問完自答:「識字少,不能用精確的語言思考,缺乏推理能力,就是弱智;講求眼前效益,不計後果,用弱智的腦袋製造問題,卻要別人解決,譬如,聽說吹簫過多,會缺氧致盲,怕子女眼盲,於是,要政府立法禁止吹簫,這種人,就是弱智人。」見嫵娡聞「吹簫」而色變,他歉然一笑:「歇一歇再吹,不妨事。」
然後,正色說:「弱勢,就是大勢;弱勢人當道,是大勢所趨。弱勢,不一定弱智,但可喜的是:弱勢社群的成員,多是弱智人。」教友不諳有何「可喜」?瞪著眼,等他點化。「弱智人是我的……不,是我們的籌碼,捧著這半城籌碼去下注,要錢有錢,要權有權。」「就是嘛。」牧師幫腔:「鹹菜頭早算出政教注定交融,可惜他急功,憤世,淪為硬銷道德的一條惡魚,害得一樁好事,讓人說成『政教勾結』。他這總幹事,總幹壞事,實在該退位了,思祿堂離這兒近,我可以……」
「可以等他吃盡惡果!」反骨議員縱聲大笑。鹹菜頭仍舊困在箱凳裡,手機缺電,人,只存一息。初時,還知道他們在頭上說話,慢慢的,連自己的呼吸和心跳,也聽不見了;最後,他沉入夢土,夢見羽毛長全了,砉然破箱而出,在信徒頭上盤旋,他自覺成了上帝,用巨目審視眾生,用鉤喙宣判偽君子死刑;他要在羔羊面前,逐一啄死這些野心家,一邊享受破肚抽腸的樂趣,一邊還社會以正義。對,他代表的,是正義,是真理,是公道;這正是他一直縈懷的。紅日斜照,他振翅飛向聳立鄰廈的十字架,蹲在神聖的頂點,剪影,就像一柄插在危城上的利刃。
(《道德塔利斑最風光的一天》.上.中.下)(轉載自8-3-2009《蘋果日報》「星期天飲茶」版。)
「情況,還沒到最壞。」說這句話的人,是先知。「處境,還沒到最好。」說這句話的人,也是先知。兩種先知,都該終身監禁。今天水浸眼眉,說「最壞尚未來」,因為明天,會沒頂;說「最好還沒到」,因為水總會退,後天你還在,就會看到有人在乾塘上曬鳥毛。樂極會生悲,但否極,則泰來;官宦妄言悲來,或者泰來,那是不安份,越俎扮神棍。
去歲戊子,天災與股禍齊來,神棍雖眾,竟無一棍撞中一樁大事的窟窿。假神仙,真鬼話,難得電視台撐腰,勾結欺世。測得準,當然不容易。過去上通識課,老師借木板和乒乓球闡述海森伯「不確定性原理」,原理說:「人們永遠不能夠精確地同時知道粒子的位置和速度;對其中的一個知道得越精確,則對另外一個就知道得越不精確。」乒乓球落向垂直的木板,你永遠測不出這一個球會落向左,還是落向右;然而,要是乒乓球夠多,譬如,十萬個,你卻可以推斷:落在兩邊的乒乓球,大約各有五萬個。霍金普及版《時間簡史》以擲鏢解釋這原理:「想像你往鏢板上擲鏢。根據經典理論,也就是舊的非量子理論,鏢要麼擊中靶心,要麼沒有擊中;而如果你知道擲鏢時它的速度、引力拉力和其他這類因素,你就能算出它會不會擊中。但是量子理論告訴我們,這是錯誤的,你說不準。」
元宵節,在某一幢高樓上放煙花會不會失火?很難預知。但一座愛放煙花的虛浮城巿,肯定的,會有好多讓煙花燒毀的大廈。愛因斯坦說:「上帝不擲骰子。」其實,是擲的。你可以算出開大和開細的平均值,只可惜,你永遠不會知道下一鋪要開大,還是開細。一粒骰子,骨碌碌跳彈完,最終會掉向「最壞」還是「最好」的一邊?任志剛不知道,曾俊華不知道。淨空法師圓通,大概知道一點,他在電視上弘法,說有福報的人不怕履險,總是出了危城,城才淪陷;香港好,你未必就好;香港不好,你踏踏實實做人,也不見得不好。好與壞,得看你開的是賭場,還是善堂;放的是貴利,還是風箏。物理學,有質能不滅定律;財富,是實物,不是虛文,「蒸發」了,也只是以不同形態存在;洋蔥有價,最好由炒股票的人手上,轉移到炒牛河的人鍋裡。
宇宙在膨脹,人類難以描繪時空的深邃,光是星子的數量,「肉眼可見的恆星,只佔所有恆星的極小部分。我們能夠看到大約五千顆恆星,這大約只佔我們自身的星系,即銀河系中,所有恆星的0.0001%。而銀河系本身,只不過是我們用現代望遠鏡能看到的,多於一千億個星系中的一個,而每個星系,都平均包含大約一千億顆恆星。」霍金這樣比喻:「如果一顆恆星是一粒鹽,你可以把肉眼看得見的所有恆星,全放在一個茶匙上;而宇宙中的所有恆星,可以充滿直徑比八英里還長的一個球體。」在直徑超過八英里的星星鹽球裡,地球,只是其中的一粒鹽;附在這一粒鹽上,在無窮時空中暫稱為中國的地方,說你是微塵,原來已是億萬倍的抬舉。
量子力學研究「無限小」,廣義相對論探索「無限大」,大小相濟,還是參不透宇宙因何而生。未知生,焉知死?小如茶杯中一個水分子的動向,大如宇宙裡一個黑洞能吞噬多少扭曲的時光,天才還沒法推敲出因果。神棍張大鳥嘴,空喊:「有危必有機!」補一截:「有機必有危!」就完整,成為完整的廢話。量子力學測不到某一條神棍的下場,但某一個特定時空的神棍夠多,譬如,無線有十條,亞視也有九碌,則可以斷言:傳媒神棍,將帶領香港人提早回到過去,大家會銜著大蕉,跟顱骨偏厚的老祖宗一同捕獵長毛象。(轉載自15-2-2009《蘋果日報》「星期天飲茶」版。)
寫作三十年,多識江湖屠狗輩,詩友,卻不過數人。三十年,編文選的徵稿,我不理;要小傳,我不寫;要轉載,我說,作不了主;寫了評介要借原文,我推托賣了版權,贖不回那幾行字。賜序?你寫了書,還不會自己吹擂?囂張,是人家恭維;說到底,是怠惰。王良和寫《打開詩窗》,命我筆談,我還是第一趟直話直說了過萬言,還心軟借了他兩幀童年舊照,自毀一貫的惡煞形象。「出門去購物,回家,一屋的青春,就都不見了……曾經,屋裡觥籌交錯,有過那麼一場悲歡離合的盛宴。」我善忘,筵上有什麼菜,與誰同桌,我還得去問良和,自然不敢敷衍。
「煉字,煉句,煉意……百煉之後,自有小成。」作文,我講技法,以詩論詩,本來穩當。吃了雞蛋,最好聽錢鍾書的話,別去認識那隻下蛋的母雞。當然,更別要母雞交代下蛋的「原意」。《詩窗》由「匯智」出版,窗下談藝的,還有黃國彬、飲江、胡燕青和陳汗數人;再有數人,恐怕是「史學」原因勉強糾合。良和客觀,不偏廢,甫出娘胎,已是學者;他肯聽謬論,肯蹲在臭水渠邊披沙揀金;我毛躁,揀金,寧願去金鋪。
有沙質詩人量度自己,宣揚「詩格即人格」,竟自詡雞蛋好,是他作為雞,雞品和雞德夠端方。何謂「詩格」?玄不可解。不可解,就可蒙混。而人格,沙質詩人該熟知一個故事:大概六年前,一對南人北上尋歡,兩南分別得過「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」,其一,還領了文學綜援去「蛀校」;蛀校詩人的手機,離奇地,存了某女生私人的號碼,卡拉OK房中樂極而無心的一按,淫聲浪語,竟變成了直撥的遙距廣播。女生附耳聽了一夜,心寒齒冷,回校和盤托出,師生們對蛀校詩人割裂的詩格和人格,自然另有體會。「我攬呢個,你攬呢個!」老師厚道,只轉述了一句暗室傳出的「詩」。詩人愛以廣東話抒懷,辯稱「存真」,這一句口語化的肺腑之言,情真欲切,可惜,偏不見容於他們自家詩集。
港大中文學院出的《騰飛歲月》錄了良和《淒美而不可解》一文,「試解」我的舊作《蝴蝶結》,抽絲剝繭,最終解了謎,逮住真兇,竟把詩論寫成一部偵探小說。同書胡燕青寫陳德錦,寫得精細。德錦詩集《疑問》後記說:「……題材離不開推窗所見、乘車所感、季候嬗遞中所想所思。」詩,百煉而得,是文字結晶,也是點滴的,所見所感,所想所思。德錦以海綿喻文章,本來乾硬,不詩意,吸收了意象,變得潤澤,「柔軟得可充當一朵雲了。」德錦老實,說的是「充當」。燕青補一句:「海綿不能裝作雲,只能在某一天真的進化成雲。」雲在青天水在瓶;在天,或者在瓶,是性情,也是命;詩格再高,老實人仍舊沉著,不屑曲學阿世。
我不包容濫竽,遇惑眾妖人,還會拿沸油澆熟,用雙節棍敲死;然而,三十年詩友在自家詩窗下宴客,一盤好菜混了三兩粒魚目,坐不住,總不成就起身掀桌子掃場。「作品的『創作背景』,不算重要;反而『創作前景』,也就是文字,能不能活下來,能不能自焚而燭照人間,才值得關心。」我關心的,向來與良和不同。我是庖丁,愛解牛,尤其解剖病牛,總要揭出死因,阻畜生枉死;起碼,我發揚了「解牛」這一門手藝。良和反其道,經年累月,用心拼接殘肢,要回復牛的原貌,即使發現「牛格即沙格」,浮泛而稀鬆,還是認為:存在,一定有其道理。「解牛」和「拼牛」,從來是兩種不同的慈悲。(轉載自8-2-2009《蘋果日報》「星期天飲茶」版。)
趕己丑春節前到福州去取貨,在機場買了霍金的《時間簡史》當詩集看,物理學解說得清淺,就像詩。年廿三,擺攤的多回鄉度歲,石巿沒往常火熱,倒說不上冷清。粗貨價低,不景氣,在冬陽下晾著益顯低沉而蒼白;不過,霜降前福州和北京的壽山石專場拍賣,仍有過千萬的成交,舉世一樣,珍品從來搶手;稍次的,可得擱一擱,等風調雨順。
投資,是長遠事,不像投機,得頂著急風惡雨;投資一塊石頭,跟投資一堆磚頭,是兩樣的心情。譬如說,我在汀九有一間小屋,背山面海,磚頭質優,眼見淺水灣房貴,卻不能連根拔起,扛到同樣背山面海的地皮去圖利;石頭不同,不會折舊,不必維修,南京不賣,捎到北京好了,財主遍地,但寶貝難求。磚頭易出手?得看時機,看一條屋村,有上百,還是上千相若的「單位」。你索價百萬?隔壁三叔樓上六嬸在浪尖上慘嚎:「吉屋半價賤售!」你急謀脫身,三十萬,得再送全屋豪華裝修。
一塊掘性善伯石,形如辭書,美若凝蜜,二十年前充頭名家刻了薄意,危岩病樹之間,一幫老俗物賞花觀鳥,毫無章法,麻亂如等埋位的臨記,忍不住請王作琛改了;改完,頗不稱意,擱了兩年,雕刻家又精進了,融合薄意、浮雕和圓雕技術,別開生面,描劃莎士比亞《仲夏夜之夢》林中精靈沉醉愛欲的情景,奇花怪鳥,變形的胴體,早脫盡一眾國產大師的鄙陋和俗套。別說田黃雞血,天人結合,成了藝術品,熬過這一時,價值,還是竹子一樣節節高。
股災乍來。客人說,好在災前用幾張股票,換走數方桃花凍;眼前拍賣過了,春暖花開,佳石,仍舊能輕易換錢。玩物養志,玩得對頭,就是投資;石癲為我刻了枚田黃《三螭戲錢》,重150克,當年便宜,我玩了七年;月前,癲兄在上海賣掉一粒15克的,已得款人民幣二十一萬。投資,要能等;要鬥,得鬥好,鬥眼力,不能鬥大。
說大,福州上街一片荒地,滿眼破屋,夾道疊著緬甸來的神木斷幹,前店後廠遍是結癭的木墩和虬根裁成的巨屏,五六人不能合抱的古樹,幾下橫切,就是數張茶桌。「你那張才一千年?爺大你一倍,兩千年。咱領導賣官,有人孝敬了三千年的,你祖宗還茹毛飲血,那樹就綠油油在長……」茶桌小氣,直劈好了,一刀快砍,千年巨木,破成兩條長案。鬥茶,過時了,如今是鬥茶桌;鬥酒鬥飯,也稀鬆了,暴富,要鬥餐桌,直鬥得四鄰的森林滅盡;當然內銷為主,外頭文明人看見,會哭的。
壽山石雕,也時有下賤匠人弄虛作大,翻雜誌,見有惡龍鈕「巨章」由吊臂卸到展廳,粗工劣石,見之生厭。圖章,是用來鈐的,這幾噸重的蠢貨,誰拿得起?要炫誇,我把一座山銼成圖章,你頂得順?孬種虛浮,凡事捨本逐末。
回港數天,在店裡聽著淙淙流水響細賞作琛的《仲夏》,深埋黑土的璞質,貫注了能工心血,竟鮮活動人;是很貴的,但不愁賣,擱一擱,又是下一個太平盛世。以前,我說好石頭像「匯控」,說錯了,藍籌不能賞玩,不堪久藏,價值,原來更會暴跌。「眼前鬼卒皆為妖。」簽中眾妖,除了自閹求寵的港奴,玄學神棍,恐怕還包括寫書教人行險,害人傾家的劇毒學者。輕和重,得與失,不是絕對的;霍金說,在月球上,脫手的鉛球和羽毛會同時著地。投資者,也是時候推開那一扇通爽的南窗,看蔭下閒人怎樣投資另一種怡情養性的玩意兒了。(轉載自 1-2-2009《蘋果日報》「星期天飲茶」版,此文略有補正。)
「有PHD自號專業書蟲。」客斥荒唐,問看法。「用DDT,通知專業殺蟲。」蠹魚蛀書苟活,我曉得;但人,淪為「專業書蟲」或者「專業雞蟲」,看牌面,夠費解的。讀書明理;明什麼理?如人飲水。忽有妄漢大呼:「俺專業飲水!」你難道得接一句:「余專業小便」?「讀書破萬卷,下筆如有神。」骨節是破,不是瞜,瞜完萬卷書的書脊,自我感覺雖好,下筆,卻多半稀鬆;有本事破一卷,不管操觚操人,都有神。「舊書不厭百回讀,熟讀深思子自知。」不熟讀,不深思,不聽東坡之勸,東咬西扯,能不一嘴皮毛?
陳繼儒《小窗幽記》:「書畫為柔翰,故開卷張冊貴於從容。」洪應明《菜根譚》:「讀書而寄興於吟詠風雅,定不深心。」寄興於鶯歌燕舞,已不「深心」;蠅營狗苟,鎮日銜一新書趕三場破秀,到老猶自炫人以虛,惑人以浮,就更遑論「從容」。
「天下無書則已,有則必當讀。」劣書能讀?「無酒則已,有則必當飲。」毒酒能飲?張潮《幽夢影》每多謬見。陳繼儒踏實,說「人生有書可讀,有暇得讀,有資能讀,又涵養之如不識字人,是謂善讀書者。」有資能讀,讀完,虛懷如文盲,那才是「善讀書者」;自詡「專業」,一來托大,二來厚顏,恐怕讀的不是人話,是鬼食完泥拉出來的一堆「潮語」。
朱光潛《談讀書》解「善讀」解得最剔透:「讀書並不在多,最重要的是選得精,讀得徹底,與其讀十部無關輕重的書,不如以讀十部書的時間和精力去讀一部真正值得讀的書;與其十部書都只能泛覽一遍,不如取一部書精讀十遍……讀書原為自己受用,多讀不能算是榮譽,少讀也不能算是羞恥……世間許多人讀書只為裝點門面,如暴發戶炫耀傢俬。」洪應明說:「心地乾淨,方可讀書學古。不然,見一善行,竊以濟私,聞一善言,假以覆短。」當傢俬還罷了,暴發戶而專業,恐怕還把書當乳膠漆,濟私覆短。
「士大夫胸中無三斗墨,何以運管城。」積三斗墨不難,心誠,意專即可。《莊子》《達生篇》借佝僂丈人「不以萬物易蜩之翼」,點出「用志不分,乃凝於神」旨趣。朱熹教人讀書六法:循序漸進,熟讀精思,虛心涵泳,切己體察,著緊用力,居敬持志。照方抓藥,能治貪妄,長識見。然而,要「劍雄萬敵,筆掃千軍」,要劍氣筆風破人膛,再順勢盪出一脈脈千峰競秀的詩意,卻得講究一點點底子和底氣。
孫逸仙「一生嗜好,除了革命,就是讀書」,命,一革就完;讀書,可是長遠事。所謂的專業書蟲,急功好利,要定位,計酬薦書員而已。你不會叫茶餐廳推銷「是日快餐」的企堂做廚藝家,怎麼就好意思稱薦書員為文人?為文化人?
舊時稚子入學前讀的《增廣賢文》有「積金千兩,不如明解經書」,是明解,不是快解。《三字經》有「教之道,貴以專」,是貴專,不是貴多。再顯淺,《弟子規》有「不力行,但學文,長浮華,成何人……方讀此,勿慕彼,此未終,彼勿起……非聖書,屏勿視,蔽聰明,壞心志」。回頭有岸,望PHD重投幼兒園,勿再薦書欺人,寫書害人,教書誤人。
以書墊腳自高,方便漁色圖利盜虛名,固然是害蟲;但為害,到底及不上沆瀣一氣,為了埋堆搵著數而推崇害蟲的學者。學者,倘若到武大郎書齋作客,肥肉入口,即涎臉推窗大喊:「得遇高人,吾夕死可矣!」這般識時務,但壞心志,專聞旁門和左道,該稱為專業聞道家了。(轉載自 18-1-2009《蘋果日報》「星期天飲茶」版。)
唐代張說寫過一篇《錢本草》,說錢「味甘、性熱、有毒」,要是取之無道,用之不當,謂這阿堵物有毒,實不為過。
掩卷,矇矓中,開門見山,登山,遇一老漢,白髮銀髯,趺坐松下。「我是生神仙。」老漢自報綽號。「眼熟,閣下可曾在廟街擺檔?」我問。「從古到今,老夫只在這裡打躉。」風水檔前臨幽壑,錦幡後佳木籠煙,生神仙瞟我一眼,正色道:「施主……不,苦主,崖下墊滿人,要尋死,還請另覓勝地。」「我不是苦主。」「人,有生老病死等七苦,等於說,人人是苦主。」生神仙嘆道:「眼下死得人多,皆因多了第八苦而已。」
「第八苦?」我瞠目以對。「第八苦,就是『雷曼苦』。」生神仙問:「你賣石頭,對吧?」「田黃雞血,琥珀蜜蠟俱備,神仙購物,不論生死,可享八折。」我趁機揩油。「得了得了。」生神仙捋鬚沉吟:「老夫先用田黃,為你編一個故事。」
「從前,濛混山有身長百丈的惡魔。惡魔不洗澡,千年積穢,全搓成雞蛋大的老泥丸。」生神仙道。
年深日久,老泥丸硬化,變成黃油油的石頭。豬,挖到這陳年泥丸,聽聞田黃金貴,豬說:「這是田黃。」一千塊錢售與牛。「這是田黃。」牛勻給猴,得款一萬。「這是田黃。」猴一轉手,純利已有九萬。「這是田黃。」雞當投資,覺得五十萬讓給兔,是應該的。「這是田黃。」虎開店,一琢磨,發現上了兔的當,「這事要讓其他畜生知道,夠寒磣的。」咆哮完,開了一紙證書,註明:「這是田黃。」一百萬,再賣給蛇。
蛇有了田黃和田黃證書,叫價一千萬。一千萬難出手,蛇想到:不如按給鼠,咬到現鈔,再由鼠發行田黃債券。鼠開銀行,藏好田黃和田黃證書,印了「面值」一百萬的一百張「蛇鼠債券」,也稱「田黃次按債券」應巿。發債有功,鼠輩得到酬金,銀行也有銀兩放高利貸。蛇鼠債券,趁月黑風高,大半賣給熱愛投資的外國羊。田黃會升值,羊群自然認為:以田黃為後盾的蛇鼠債券,同樣會升值。枕著一疊難以索解的說明書和協議書,羊,每夜含笑入夢。
「我也開店,要是不慎進了假田黃,一定用鐵錘砸碎,或者鋸成兩截示眾。」我不願同好上當受愚,明白假貨不出門,就杜絕連串糾紛和不幸。「啃了假田黃,那是吃虧;賣了假田黃,卻能謀利;你肯一直吃虧,不思謀利?」「吃虧,吃上十年二十年,就會有商譽;商譽,最值錢。」「可惜……」生神仙眼望虛空,喟然道:「不顛倒本末的人,太少了。」
「惡魔老泥丸,最多害苦一百頭外國羊,怎麼會激起金融海嘯?」疑團,仍未盡解。
「別忘了,老泥丸不止一枚,有千枚萬枚;銜著蛇鼠債券的羊,也不止百頭,是萬頭億頭……」生神仙神色凝重:「假的真不了,浮漚,總是要破的,一億羊牯,同時拿老泥丸的『衍生工具』去換錢,銀行自然要倒,經濟自然要蕭條;追本溯源,其實,真正破產的,是人心。」人心不腐臭,惡魔老泥丸,安能肆虐?謝過生神仙解惑,我悵然穿過叢花亂樹,想起還有一燈未熄,或者,也是時候該回去沏茶;霜風漸凜,暖閣裡,碗茗爐煙總伴人細論芙蓉之美,杜陵桃花文采的蘊藉。(轉載自 11-1-2009《蘋果日報》「星期天飲茶」版,此文略有增刪。)
回港開店四個月,悶出鳥,改幾則屁笑話送這凶年。
曹操大婚,新娘聳臀忽放一屁。操聞聲僵住了。良久,新娘問:「大丈夫提槍上馬,為何挺而不刺?」操答:「後有炮響,恐有伏兵。」
婚後,操宴請劉備,席間,劉備又放一屁,倒是陪客趙雲有擔待,忙道:「諸位莫怪,屁從雲中來。」關羽幫著解圍:「屁從羽(雨)中來。」張飛乾脆接一句:「屁,根本是飛來的。」筵散,操借這一樁屁事訓誨部下:「放屁,集體負責最好。」未幾,劉備回請曹操。菜未來,操憋了半天的屁先到。隨員靜候多時,許褚搶先道:「屁是褚(豬)放的。」操一聽直瞪眼。徐晃接腔:「不對,屁是晃出來的。」謀士郭圖見操變色,忙打圓場:「你們都不對,豬沒放屁,是圖(吐)出來的。」
放屁,是下氣通,醫家視為吉音;文藝家,也時有驚人語。孫皓暉小說改編的《新大秦帝國》頭五十一集電視劇,正道,醇厚,處處是深情,是學問,像五十一罎老酒,可連醉三天。劇中嬴虔讓商鞅罵放屁,頂一句:「咱老秦人連放屁也響噹噹的砸出一個大坑。」出虛恭,也炸出一地英雄氣,哪像時下裙腳漢,吃餛飩來了水餃,已委屈得一臉涕淚。
二月河《康熙大帝》「玉宇呈祥」一卷寫高士奇未騰達,掌櫃來討房錢,提到屁,高澹人就感嘆「真是人倒霉放屁也砸腳後跟兒」;清朝士子襠中頹風,當然沒孫晧暉筆下「赳赳老秦」的炸彈屁強勁,但康雍乾三部小說,高屋建瓴,還是十分可觀。
可恨的是,「明窗版」三套幾十本書,編校上的紕繆,難以枚舉。上回錄了《乾隆皇帝》「夕照空山」鮮花深處胡同大雪毀屋一節:「八個意大利的洋和尚從那過,都陪著落淚……」明窗版確是「八個意大利和尚」;《蘋果》「飲茶版」編輯心細如塵,覺得「八」個和尚太多,網上網外比照了不同版本,發現都是「幾」個。二月河原稿寫的,恐怕是大陸邪體字的「几」,遇上誤人手民,乾隆盛世那一個大雪天,就不折不扣有「八」個意大利和尚在糾眾哭喪。
同書前卷「風華初露」難得有叫潘耀明的寫「代序」,誇曹雪芹傲氣,竟說他「視官場為一泓濁水,恁地不肯淌這一渾水」。濁水稱「泓」;渾水,不是趟,而是「淌」;「恁地」解作:怎麼?按字典解釋,全句意為:「視官場為一深而廣的濁水,怎麼會不肯流出這一濁水?」費解吧?過去有學者胡秋原,話說譯日文版馬克思著作,譯了句:「共產主義從三樓出發……」魯迅奇問:「為什麼不從二樓出發?」原來日語三樓和分成三個階段,是同一個字。人,可以披著文化的皮毛討活,但自己狗屁,害人不通,令消費者買次貨,就是罪過。
「人的一生,就像在拉屎,有時你已經很努力了,可出來的,只是一個屁。」這夠無奈的。
還是再說曹操。操冒著炮響,生了曹丕,丕當上文帝,仍舊皺眉蹙額,臨朝,文官問緣故,丕道:「朕總夢見母后放屁,放完屁,讓人強姦了。」文官聞言,堆笑道:「皇上,這是吉兆。」「何吉之有?」「皇太后放屁,代表福澤籠罩皇土;皇太后被姦,那太好了,分明暗喻我大魏子孫不絕,國祚連綿。」「好!」丕命階前武官:「你也說說。」「俺沒讀過書……」「但說無妨。」「皇太后放屁,就是放你媽個屁。」「無妨,」丕五官移位:「接著說!」「皇太后被姦,那就是操……操你媽個……」武官是文盲,但沒今天的文盲幸運,說完一個「B」字,就當場讓人斬了。(轉載自 4-1-2009《蘋果日報》「星期天飲茶」版)
「我們是空心人。我們是飼料人。堆在一起。腦袋塞滿了稻草……」艾略特《空心人》寫於一九二五年,詩中所述畸人,墨瀋未乾,已開枝散葉,一如廣告口號:「梗有一個喺左近。」詩末,預言世界終結的情況:「Not with a Bang but a whimper」,我妄譯為:「不是轟鳴,是一串嗚咽。」大概暗合衰退的慘象,一旦對景兒,時人就借來示警。投資銀行崩坍,巨響,還算不上末日的「轟鳴」,然而塌樓,也真塌得詭譎,磚瓦激起千層浪,捲走了海邊的堆沙人;居高的,眼見驚濤裂岸,喊完海嘯,就撲地詐死;不旋踵,去探鼻息,詐死的,竟真的一個接一個死了,屍臭,還熏倒了四圍的店肆;原來腳下惡土,早有瘴癘。
不懂經濟,還是讀小說,讀出一點頭緒。魏.普爾臣《歹托邦.利曼之窩》不怕揭痂,責美國政府為了斂財,為了填補赤字,支付軍需,「大力推動樓巿升溫,將錢借給沒錢還的人,然後將債務證券化,賣給外國人,套取外匯,再將外匯用來購買外國商品。」名義上,次按貸款,是貸給美國的借款人;其實,真金白銀,直接落入業主口袋。「賣給外國人的次按證券,只是一張紙,只是一些沒有錢還的人寫的欠單。」讀後恍然:美國人,一直向外國散播瘴癘,毒發的空心人手上,全攥著這一張張的「欠單」。
佛性無南北,人性,可分了東西;普爾臣眼中的美國人,跟二月河筆下的中國人,就判若雲泥。二月河的「帝王系列」文風渾厚,連細微末節,也讓看門道的擊賞,《乾隆皇帝》「夕照空山」一卷,寫大雪天太后讚乾隆知道「體天格物」,正好城外鮮花深處胡同夜來大雪壓倒了三間草房,因囑咐道:「雖說沒傷人,大人哭小孩叫的鬧得滿街人悽惶。八個意大利的洋和尚從那過,都陪著落淚,說要幫他把房子蓋起來。我想這事斷不能行。我們中國人少了行善的人了嗎?」中國善長多,仁翁亂竄,太后從容補了一句:「皇后那邊你不要忙著去……你在這裡熱乎乎用過膳,再過去不遲。」
理財之道,在小說裡,中外大不同。舊時中國人遇不義之財,固然貪不得;「洋相」,也是出不得。「在家靠父母,出外靠朋友。」這「外」,指的是鄰村,鄰縣,鄰省,不是非我族類的「洋」;出外靠外省朋友無妨,靠外邦朋友,那是通敵,是賣國。大雪毀屋,八個外省和尚在鮮花深處胡同落淚,那是體面事,存殁均感;然而,八個洋和尚也「陪著落淚」,指摘豆腐渣工程害人,卻分明是「干涉內政」。美國人愛銀子,對面子,可沒中國人講究,揮霍完,一概由外國朋友買單,就算在家,也靠朋友,吃朋友,害朋友。
有客人隨股價墮入深谷,負傷苦笑道:「月前升巿,好在賣掉手上小半銀行股,換了幾塊壽山桃花凍。」常人買石頭,還會去掂量輕重,審察形相,到底佳品盤久了,價值倍增。怎麼一張紙攤開來,人人像中了銀行的蠱毒,隨手奉上半生積蓄?政府,當然知道次按證券是騙局,攛掇你「投資」的銀行,當然也知道那是騙局,問題是:為什麼人人行騙,人人縱容行騙?有心,等如空心,這就是虛浮的果報。艾略特描繪的末日模式,這會兒,真該易一字,校正為:「Not with a Bang but a banker」。
銅山西崩,洛鐘東應,一連串的嗚咽開始了,乾隆以為「熱乎乎用過膳,再過去不遲」,其實「皇后那邊」,早讓美國人扒掉了層層錦被,露出顫巍巍一身蒼白的凝脂。(轉載自 28-12-2008《蘋果日報》「星期天飲茶」版)
鍾祖康《來生不做中國人》書中有一篇《中國文明該死而不死的代價》,說「中國最後的一次機會也許是二次大戰日本侵華,要是日本戰勝中國而佔領中國一段時間,迫使中國人改革,中國尚有起死回生的一線生機……」
人生,有好多遺憾;遺憾,總源自「要是」、「倘若」或者「如果」。
如果日本佔領了中國,日治大陸「起死回生」,未必就會覬覦英治下的香港;英治香港,如果沒落入中共之手,十一年前的夏夜,就不會有一船燈火在驪歌聲中歸入溟濛,把立時謫為古蹟的皇后碼頭,扔給一個好像叫何來的綜援戶去搶救;如果沒有特區,就漚不出特首;如果十九年前的炎夏,你泡的是天安門,不是蘭桂坊;如果某年寒冬,你沒對某人說:「我們不如做朋友。」如果某一班船遲來,如果某一路車早開,如果,再如果……可恨人的際遇,時代的興替,總不可能事先綵排,不可能把不同的情節都一一鋪陳,詳加比較,再挑出「最理想的模式」公演。
許鈞譯昆德拉《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》開宗明義:「生命一旦永遠消逝,便不再回復,似影子一般,了無份量……即使它是殘酷,美麗,或是絢爛的,這份殘酷、美麗和絢爛也都沒有任何意義……就像是十四世紀非洲部落之間的一次戰爭,盡管這期間有三十萬黑人在難以描繪的淒慘中死去,也絲毫改變不了世界的面目。」事實上,三十萬黑人歸西,三十萬黃人,照樣在難以描繪的淒慘中死掉,也是一死掉,就成為灰塵,你永遠不會曉得沒有這一堆灰塵,世界的面目,將變得更猙獰,抑或會抹上幾分慈善。
「我相信,若列強當時能一鼓作氣將中國全面殖民,或將中國瓜分,後果都很難比今天的情況更壞。」鍾祖康的「相信」如果可以證實,想像的「瓜分中國」,如果可以和現實的「腐臭中國」並排擱上家樂福的貨架,用家仔細對照,再決定取捨,寄予愛恨,這樣的愛和恨,當然更有憑藉,更加由衷;不幸的是,歷史這種皮鞋,只得一隻,不是左,就是右,不是瓜分,就是腐臭,用家無權選擇尺碼,命定了要穿一隻過大或者過小的國產舊鞋走路,舉步維艱,形相彆扭,難得智障者一邊受苦,一邊疾呼:「作為中國人,應該感到驕傲!」好像一謙遜,就會亡國。
讓一隻臭鞋箝著跋山涉水,沮喪,是最溫和的反應了。來不及遁入空門,唯有多讀佛書,翻聖嚴法師《拈花微笑》見《絕處逢生》文中有一段話:「學禪的人……正像病人住進醫院,要與醫師密切合作……不論他用什麼方法,即使是無理的折磨,你都要接受。有的師父要徒弟把煤炭洗白,將石卵煨爛……常識中的煤炭是洗不白的,石卵是煨不爛的,但在禪的訓練中,師父的指示,一定有他的道理。」天天洗煤炭,煨石卵,心,終於靜如他鄉的湖水,或者,你就會明白中國人囂張,中國文明「該死而不死」,像禪師所言:「一定有他的道理。」
昆德拉說:「那些轉瞬即逝的事物,我們能去譴責嗎?橘黃色的落日餘暉給一切都帶上一絲懷舊的溫情,哪怕是斷頭台。」這話最暖心。回頭望,斜暉脈脈,逝水兩岸的層巒疊嶂,還有那連場的怨憎會和愛別離,剎那間,原來已罩著黃塵。(轉載自 21-12-2008《蘋果日報》「星期天飲茶」版)
二零零八年十二月號的《時尚旅遊》雜誌(National Geographic Traveler)有一輯「澳門故事」,訪問了幾個人,說了一些已故的事;新事,大概背離雜誌的品味,鮮有旁及。說我是「出生於澳門的作家」,恐怕是「劇情需要」;其實,我是香港出生,在澳門兩個離島長大,回香港住了三十年,再到澳門荷蘭園做了五年買賣的人。我在澳門的日子,連起來,有十八年,還寫了三部以當地為場景的小說,包括《雪狼湖》;然而,我不是「出生於澳門的作家」,我是「出生於香港的澳門遊客」;據說,這是一個「旅遊城巿」,這樣的城巿,只需要遊客。李照興《雙面澳門》說:「所以,欣賞澳門,就是愛她的傷感,一種時光流逝後的桃花依舊,一份逝去之情……」做遊客的,宜安份,不該深究那依舊的桃花,是怎麼樣的一株桃花。
常聽人提起台灣來的一本《古代文明》週刊,說好,說暢銷。這種雜誌,我本以為:不可能賣錢。誨淫,誨賭,不新鮮了,書報攤,早淪為人鬥人的黑材料展示場,「今日,你衰咗未?」夠淪落,你就可以成名,做一星期的丑角。編者讀者,是什麼樣的心情和心術?是其是,非其非,英雄與狗熊,從來清楚明白。本來是好壞立見的大都會,何必這樣顛倒?何苦這般自殘?驀地,打著「文明」旗號的雜誌有人擷拾,或者,也算是物極必反,算是林中鬼屋讓人撬開了半瓣黛瓦,投入白花花的一室葉影。
買了第三十五期,《利用金錢控制天下》講古代中國商人,《與學問並進的人生》論亞里斯多德,大塊文章,一概「淺出」了,是家長給自己和兒女進補的讀物。專文以外,我偏愛小塊的「博學筆記」,有一則說「伽利略製作了望遠鏡,每天晚上觀測天象,因為他想透過自己的眼睛來瞭解宇宙的結構。」可惜,盲從亞里斯多德宇宙論的「學者」,不肯求真,視這副望遠鏡為「褻瀆亞里斯多德的惡魔面具」;透過「惡魔面具」看到的東西,當然是壞東西;宣揚壞東西,當然是異端,沒好下場。「亞里斯多德看到這樣的情況與結果,他會是什麼樣的表情?」這是補白的留白。
也許,年紀大了,腦退化,總忘了眼前事,記起從前;記起從前縱有王八,沒有神七;記起沒有神七的夜空,溫柔明淨。八歲那年,我住在路環水鴨街,豔陽天,窗外不絕的榕影裡流傳著蟬噪般的消息:美國人登月了。後來,蘇聯好像也有些太空艙,讓一頂破布傘縋著掉回來,大概不夠體面,多半藏起來再研究。從前,哪有人這麼無恥,著一回地,敲一回鑼鼓,還要率團挨家逐戶去瞎擾攘?猴子犧牲完,哄人去履險;人命關天,當然不能把簪纓貴胄塞進土製大鐵筒,扔出大氣層;用莊稼人好了。蟻民死了,叫不幸,謚為烈士,家小已長懷龍恩,三生載德;不死,那是倖存。分明是倖存者,何必妄呼「英雄」?
腦退化,原來真趕不上人心的退化,《古代文明》能賣,希望不是惡土上,早沒有了「現代文明」。說到底,用伽利略的惡魔面具探真相,從來,天地不容;天地不容,就只能是遊客。「葡萄牙人留下了最佳的建築遺產,卻沒有留下Fado。」李照興只瞥見浮光,不知道連留下小說《花渡》的,也是遊客。(轉載自14-12-2008《蘋果日報》「星期天飲茶」版)
明代王錡《寓圃雜記》載倪家有僕人每天挑回來兩桶山泉水,倪雲林必用前桶煎茶,後桶濯足。時人不解,問原因。「後面那桶水,有可能讓僕人的屁熏髒,只好用來洗腳。」倪先生解釋。還以為那只是他的杞憂。現世多苟且之人,不繩之以刑,往往就乘隙造次。某報來訪問,見報,標題竟是「石頭店誓不減價」。這樣憑空著墨,大概認為「誓不」續上「減價」,才夠氣勢,殊不知那是雪上加霜,嚇走頂著「風暴」臨門的佳客。都怪自己不小心,一意沏茶,冷不防人家擔來一桶只宜洗腳的水。
「工藝精品,交投會淡靜,卻沒有跌價的時候。」我說的,是「跌價」;但做買賣,減價不減價,得看人;我要減,但堅持多付的,時有人在。這些人,皆是有癖之人。「……水不可以無藻,喬木不可以無藤蘿,人不可以無癖。」話,見於張潮《幽夢影》。晚明張岱《陶庵夢憶》說得更明白:「人無癖不可與交,以其無深情也。」陳傳席《中國紫砂藝術》順著前人脈絡釋義:「癖者,大抵愛一物而不能自已;為得一物而至傾家蕩產;為護一物,乃至投之以生命……待物尚如此,況待友乎?然其能如此者,皆因深情所致也。」毛奇齡《後觀石錄》:「每得一田坑,輒轉相傳玩,顧視珍惜,雖盛勢強力不能奪。」田坑,就是田黃,舉螳臂去抵抗盛世強力,隨時為之拚命,當然是有癖,有深情。
玩物,玩出了深情,能以待物之心待人,自然不會錙銖計較,每回成交,都是「君子之交」;「誓不減價」,不過是向山泉水放屁者的見識。玩,而能成癖,對一門玩藝,多半能拿捏,能窺堂奧,算有點專門學問;不成學問的癖,叫惡習,吸尼古丁吃海洛英的煙鬼,毒發之前,誰會對毒物有講究?股票炒得再好,股神遇上股災,還不是忽然謙和,自認冒牌貨?喪志,從來因為積習,因為積重難返。唐太宗偶然玩鷂子,見魏徵來了,連忙藏鳥入懷,大概鑑於春秋時衛懿公玩鶴,無視北狄犯境而亡國,唐太宗自覺玩鳥不好,心生惶恧,偏生這魏徵舌長話多,遲遲不退,可憐直悶死了懷中鷂子。當然,換了是石頭,世民兄就不會誤害一命,貼身藏久了,懷中瓊瑤讓民脂民膏滋養,還澹穆而溫潤。「你沒資格亡國,再買這田黃雞血,可當心玩物破家。」閱人多了,驚覺當世扮演魏徵這角色的,很不幸,竟多是有癖者的黃面老婆。
當然,還是關乎見識。太宗玩完鷂子玩字帖,死了要王羲之的《蘭亭序》陪葬,還不是照樣開創「貞觀之治」?其實,陳傳席談癖鴻文還有一問:「愛物尚如此,況愛人乎?愛人尚如此,況愛國乎?」倒像是說:不知愛物,別談愛國。有癖之人肯愛國,是國,真像田黃雞血和老蜜蠟一樣值得愛,值得維護;國不國,才要一個舔痔政府拍宣傳片,每日定時洗人之腦。
王羲之愛鵝,會稽有老婦人養了一隻鵝,羲之悅其叫聲,攜朋友去觀賞。老婦人聽說書法家要來,就把鵝烹了饗客。面對盤中鵝,王右軍扼腕頓足,換了是袁枚,卻可能含笑舉箸;喜鵝聲,愛鵝肉,都是癖;癖,可以不同;沒有,就會挨袁宏道的罵:「余觀世上語言無味,面目可憎之人,皆無癖之人耳。」無癖而有毒,泰半去做官當議員,有事龜縮,無事花柳叢中點紅點綠,待「紅的」謝了,再把「綠的」玩殘;無深情者,多有冷血。(轉載自7-12-2008《蘋果日報》「星期天飲茶」版)
金庸先生《射雕英雄傳》第十九回寫周伯通、郭靖和洪七公在桃花島外墮海,讓群鯊包圍,危難中,歐陽鋒把三人救到船上,「海中鯊魚就算再多上十倍,老毒物要一鼓將之殲滅,也不過舉手之勞而已。」說著鉤起一條鯊魚,在傷口餵了蛇毒,兀自擲回海裡,巨嘴圍過來一陣咬噬,轉瞬間,死鯊只賸一串白骨。然而,吃了鯊肉的七八條鯊魚,「不到半盞茶時分,也都肚皮翻轉……一而十、十而百、百而千……海面上儘是浮著鯊魚的屍體」。一杯毒汁,怎能毒死這滿海鯊魚?歐陽鋒解釋:「這蛇毒甚是奇特,鮮血一遇上就化成毒藥。毒液雖只小小一杯,但一條鯊魚的傷口碰到之後,魚身上成百斤的鮮血就都化成了毒汁,第二條鯊魚碰上了,又多了百來斤毒汁……」洪七公審時度勢,作了評點:「這就叫做流毒無窮了。」
瓶子裡的鼠疫桿菌不可怕,像蛇毒一樣,有存在的理由;然而,一隻帶菌老鼠掉到水缸裡,漚開了,卻可以害死一城人。天底下,最壞的東西不是自己壞,是令周圍的東西受到感染,不住變壞。好制度,能防止老鼠入甕;好教育,會教人到甕中捉鼠,除舊佈新。當你發現一隻老鼠爬上神台,台下人竟匍匐山呼:「主子英武!」你就該知道:人心腐臭,社會,已走上絕路。《論語》子曰:「非其鬼而祭之,諂也。見義不為,無勇也。」鬼,可解作祖宗;這神台鼠,毛尖骨軟,眼斜嘴歪,是你祖宗?怎麼見了利,就爭相去祭?
「為政以德,譬如北辰,居其所而眾星共之。」這也是孔夫子說的。眼下為政者,誰是「北辰」?誰是共之的「眾星」?某夜無月,北辰和群宿打完窩裡炮,移師電視台「清痰」,「主席,據說,你跟這位姣……議員早有一手?」某博士涎著臉,勾一眼鄰座含春婦。「呸,我倒懷疑你這個教大學的,還有這做大狀的,全……全跟這浪蹄子有一腳。」私情公議,真是見者掩面,一張張爭吃老豆腐的油嘴,你敢靠他們仗義?能指望他們執言?
好制度,上不享特權,禁絕特權,下就不敢造次;壞制度鼓勵人吮痔,主子有痔,奴才要投誠,要交心,難免要鼓其如簧之舌,待吮上高位,用人,當然也得看舌頭,看有沒有一樣吃膿的能耐。好制度扶植能人,壞制度滋生孽種;能人孽種,從來在消長,可怕的是:怎麼香港一易手,吃膿的,就多過吃飯的?第一個埋首吮痔,興許為勢所逼,但銜尾宣揚「吮痔之樂」的,其人則可恥,其心則可誅。「我不想多說,因為香港人對痔瘡,目前的看法,仍舊十分負面。」神台鼠有遠見:等一會,等大家都覺得「正面」了,就好說了。
「富與貴,是人之所欲也;不以其道得之,不處也。」儒家,為政者一向當爽身粉,用來辟臭,以為能遮住一身癬疥;其實,越遮越見鬼,說到底,吮痔吃膿,甘心為虎作倀,總不能算是「以其道得之」吧?壞制度是蛇毒,本該密封在實驗室,很不幸,遇上性本惡的鯊魚。「這許多大白肚子,瞧著叫人作嘔。想到這許多鯊魚都中了老毒物的毒,更是叫人作嘔……」周伯通的嘔,真是嘔完可以再嘔。你看這一城的「大白肚子」,中毒,當成中獎,再把流毒一代一代的傳下去。無知是福,因為無知者不會心痛枕畔躺著一條死魚,而自己,是一頭不知史也不識字的喪屍。(轉載自30-11-2008《蘋果日報》「星期天飲茶」版)
那年我二十出頭,還在《明報》辦事,某日,抱著一百幅人物畫去找攝影師拍畫集《詩意》用的彩圖,一百幅畫,隨便撂在影樓四五天,又隨便捲回去奉還畫家黃永玉。如今,一幅畫賣一百萬,沒人驚為天價;可那會兒,我要是知道挾帶著的,是二十年後的一億港幣,能不心癢?能不立馬惡補這投資之道?當時編輯畫集,永玉先生送我當封面的斗方,閒閒幾筆,一條凳,一壺茶,畫家背著人架著二郎腿叼著長長一管煙,那是用墨韻言志,笑世人爭逐;後來,畫也是隨便掛在店裡,訪客視為仿品,說自畫像更值錢,沒理由這般隨便示人。一驚藏諸高閣,換了蕭廷良的水墨塘邊鶴,遼寧蕭大鬍子按年來電報告:「我全國有名,畫越來越貴……」再貴,又害我另覓丹青補壁。
清朝初年,高兆自江左歸里,著《觀石錄》記壽山村:「日數十夫,穴山穿澗,摧崖為谷,逵路之間,列肆置儈……於是名流學士,懷瑾握瑜,窮日達旦,講論辨識,錦囊玉案,橫陳齋館,接文彩則增榮,共欣賞則無倦。」當時「懷瑾握瑜」的,原來是「名流學士」。高兆自嘲癮頭大,有如「負疴」;疴,即病,難得他病得怡然,「往往命駕周覽故人之家,心目既蕩,嗜好為移」;玩物喪志,是玩得失道,玩得不得法;玩到家了,自能養性,性養得好,言辭才溫潤,才雅馴。
曰利,玩得對頭,恪守「兩宜」,也確實能聚財:一、宜玩質優色美的石頭;二、宜藏藝高意遠的工藝品,藝術品。月前,石癲雕的一枚田黃掛墜,才十五克,優質石頭,同時是藝術品,在上海賣了二十一萬人民幣;十年前,三千塊錢,他就笑瞇瞇勻給樂善好施的你。
賣石頭,賣藝術品,是有「交投淡靜」的時候,但永玉恆堅,田黃清朝「易金三倍」,迄今只升不墜。金融海嘯?貨,我是照買不誤。到底不是房產股票債券,一時淡靜,等二時好了,一地低迷,還不可以塞進褲袋捎到高地?壽司不長壽,房子會折舊,新車落地即跌價;然而,蜜蠟老了生貴氣,圖章久盤罩包漿,擱著還不必繳地租差餉水電雜稅,熬過經濟災害,仍舊海闊天高。
不曰利,曰詞藻可乎?壽山石詩詞,盈箱累櫝;琥珀,是樹脂化石,古人筆下琥珀,卻多指醇醪。李清照《浣溪紗》:「莫許盃深琥珀濃,未成沉醉意先融……醒時空對燭花紅。」李白《客中作》:「蘭陵美酒鬱金香,玉椀盛來琥珀光。但使主人能醉客,不知何處是他鄉。」石頭店店西,賣紅酒白酒,玉椀盛來,酒色,正是店東那一串串瑿珀和清珀的顏色。
一九三六年,郁達夫到福州任省政府參議及公報室主任,無事常流連青芝田、馬楨記、彝鼎齋等圖章店,當時,興許仍有「錦囊玉案,橫陳齋館」,郁先生愛薄意,曾說青田凍如「深閨稚女」,昌化石像「小家碧玉」,壽山名品則「如少婦豔裝,五彩翩躚,眼花繚亂,應接不暇。」還問人:「這話算不算過份?」用喻陳濫,玩石,當玩女人,當然過份。等而下之者,一九六二年秋,郭沫若遊榕城,到南後小街水流灣深巷石雕廠參觀,看完展覽,受過抬舉,郭老鬆毛鬆翼在陋廠題了歪詩: 「八閩是我故鄉,去歲我曾去來,工藝允稱精絕,一年一度花開。」六二年,臨時玩家已多半質木,接不住清朝負疴者的「文彩」,到後來,咸以浮誇為務,不僅無文,連品也沒有了。 (轉載自23-11-2008《蘋果日報》「星期天飲茶」版)
「原子彈是美國反動派用來嚇人的一隻紙老虎,看樣子可怕,實際上並不可怕。當然原子彈是一種大規模屠殺的武器,但是決定戰爭勝敗的是人民,而不是一兩件新式武器。」毛澤東同志這麼說,一九五八年的《帝國主義和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》,讀之噴飯。當世能出毛右,能一開腔就有這般感染力,能一句話就引爆或者笑爆幾百隻「紙老虎」的,恐怕就只有一頭奧巴馬。
黃毛黑奧,本來不同類,但同樣擅長:煽。煽,解作「鼓動別人去做不應該做的事」,例如:煽動,煽惑。當權紅人,是走馬燈,盞盞不同,但鏡頭掃向台下,你卻會發現:仰臉看燈的老百姓,不管紅黃黑白,南北東西,表情,都一個樣,都一樣的歡欣雀躍,一樣的熱淚盈眶,一樣的心為之熱,神為之迷;愛一個人,謝絕理性,台下人愛台上人,更會放逐了理性。
但煽動和煽惑,到底不同層次。國有好制度,民有好教育,元首,最多成為煽動家,煽完,大話沒兌現,就得鞠躬下台,讓有能者再煽;起碼,不會淪為「天下為私」的煽惑家,先為患,再遺臭。
《論語》《雍也》:「子曰:中人以上,可以語上也;中人以下,不可以語上也。」語上,就是:授以高深知識。高深知識,當然包括「縝思」和「明辨」。中人以下,就是鈍人,就是最容易被煽惑的人。
陳海協訪台,社團以利誘人向他擲雞蛋,法務部告誡:當心觸犯刑法第一百五十三條第一款「煽惑他人犯罪」。煽惑,算不算罪?得看事,得看煽的風有多大點的火有多旺,得看煽得夠不夠誇張,夠不夠瘋狂;煽人擲蛋是罪,煽人毀墳砸廟拆祠堂,破除他指定的四舊,卻叫革命,再氣派點,煽得鈍人全變了鬼,叫文化大革命。
除了看事,也得看人,議員尊貴,在廟堂向更尊貴的東西虛擲香蕉作秀,是佳話;你效顰,在廟堂門外攛掇人拿同一種水果扔同一坨東西,在普通法,「煽惑或唆使他人犯罪屬犯罪行為」,香港也早有「煽惑罪」,能釘死還沒「貴」起來的你。
《莊子》《秋水》:「井蛙不可以語于海者,拘于虛也;夏蟲不可以語于冰者,篤于時也;曲士不可以語于道者,束于教也。」井蛙、夏蟲和曲士匯聚之地,正是煽惑家的天堂。畢竟,「拘于虛」,「篤于時」,「束于教」的鼠目人,只能看到鼻前寸光,同類讓人當祭品扔上太空,只會歡呼:「這是鼠輩的光榮,齧齒類的驕傲!」
「今爾出于崖涘,觀于大海,乃知爾醜,爾將可與語大理矣。」知爾醜,是深諳自己淺陋。一個民族,人人貪光榮,愛驕傲,偏不知「醜」,能曉以「大理」?蚍蜉知醜,就不會妄撼大樹,會問一問專門海吹的毛同志:要是人家有「一兩件新式武器」,同時,也有一大堆「決定戰爭勝敗」的人民,那怎麼辦?煽惑,止於理性;煽惑家,自然忌憚可以「語上」和「語大理」的人,自然要立惡法箝其口,堵其文,絕其生路。井蛙生井蛙,孬種大概還得受愚千萬年,多羡慕美反動派孕育出奧巴馬這樣的煽動家。(轉載自16-11-2008《蘋果日報》「星期天飲茶」版)
回港兩月,就飽餐店樓下砵蘭街開心茶餐廳的蝦醬椒絲蒸雞,碧街泰城海南雞,扭頭大嚼太子鳳城炸子雞,舌捲尖沙咀君怡閣自家浸雞,再一箸伸向流浮山,橫掃邦記秘製蜜糖雞。對面龍皇賣煙雞,淺嘗過,想起朱振藩《食的故事》提到一味聊城熏雞,嘉慶十五年,由一魏姓人家創製,老舍在青島友人家見這雞褐紫油亮,脫口呼為鐵公雞;龍皇煙雞同樣褐紫油亮,但煙和熏,到底兩碼事,賣噱頭的,總接不住那一脈連綿的薪火氣。
清初吳三桂率兵攻昆明,南明李定國退守鄉郊,軍中乏食,某莊稼婦聞訊,決定宰雞救國,把家中童子雞敬饗落難晉王,怕雞小肉微,信手摘下院中樹上幾枚寶珠梨,切丁與雞粒同炒;這種梨,據說由雲南寶珠和尚引種,皮翠肉白,甜嫩而無渣。李定國嘗了口,大概誇過她:「你真愛阿……國!」就犧牲了。梨炒雞傳到江南,袁枚《隨園食單》載:「取雛雞胸肉切片,先用豬油三兩熬熟,炒三四次,加麻油一瓢,芡粉、鹽花、薑汁、花椒末各一茶匙,再加雪梨薄片、香蕈小塊、炒三四次,起鍋盛五寸盤。」讀書,已讀出一嘴饞涎。
古人吃的雞,多是閒時能散散步,吃吃蟲的野雞,今人稱土雞,放養雞,走地雞。去福州搜石,無奈得啃壽山鄉的土雞,瘦硬的橡皮鳥,煮以燒酒,是餵羊牯的。《紅樓夢》裡賈府上下常吃野雞,第二十回寶玉奶娘罵襲人,王熙鳳來勸,拉了她笑道:「我家裡燒的滾熱的野雞,快來跟我吃酒去。」四十三回,賈母吃過王熙鳳孝敬的野雞崽子湯,點頭笑道:「若是還有生的,再炸上兩塊,鹹津津的,吃粥有味兒。那湯雖好,就只不對稀飯。」炸雞,清朝人是拿來送粥的。第五十回,王熙鳳在惜春屋裡找到賈母,笑道:「已預備下稀嫩的野雞,請用晚飯去,再遲一會就老了。」賈家人嗜雞成癡,五十三回寫莊頭烏進孝歲暮去送年禮,一次就獻上四百隻野雞。可惜曹家早敗,曹霑早故,不然,墨瀋還該另添那盤「愛國梨炒雞」的餘香。
雞,「得食相告」,古謂之德禽,得食而相邀共食,宜尊為「雞朋」。多年前,雞朋韜韜曾率諸友到珠海淇澳一座蕉林去吃泥煨雞。禮失求諸野,雞失,原來也得求諸野。村肆偏遠,路難行,吃的其實是那峰迴路轉的野趣,是那半畝方塘上徘徊的雲影天光。「再遲一會就老了」,這話傷人懷,友儕狂噬良禽美魚之地,好在仍舊山青水綠。月前,電視台去翻炒舊菜,兩個臨時食家,女的含春咂舌,男的擠眉弄眼,臨水據桌作便秘狀,還是拉出那一句:「雞味……我真係唔知點形容。」用燒紅磚土悶熟的黃皮雞,不蔫不膩,就算上了神枱,也不過一隻雞而已;形容難,不是難在要識食,是難在要識字。
家花野花,勢難一園同豔;家雞野雞,總算可以兩全。賈寶玉故鄉江蘇有一道清燉二雞,用野雞和嫩母雞為主,配以冬筍、火腿、淡菜等燒成;二雞同爐,修短相濟,燥潤互補,文火之下,管你賢與不肖,再無一爪一喙敢撐飯蓋,敢離食經,叛廚道;現世所謂的「和諧」,恐怕正是這一鍋不足為外人道的氤氳。(轉載自9-11-2008《蘋果日報》「星期天飲茶」版)
《五月槐花香》講琉璃廠舊事,三十二集連續劇像三十二盤連續上桌的好菜,就可惜演清朝遺老的張鐵林是連續在好菜上下蛋的蒼蠅。張國立導和演,演古玩店掌櫃佟奉全,第十九集,佟掌櫃約洋棒槌祿大人到老裕泰賣羊頭尊。「中國就是雅,賣東西都要選地方,賣都不叫賣,叫勻給你,也說出讓;出讓,表面的意思是說,我也很喜歡,但你要是更喜歡,那就讓給你……」洋棒槌才入門,當然看不清老北京的迷花綺樹。「祿大人,你可把中國人的這點事給吃透嘍。」佟奉全虛抬他一把,憋了一句:「學吧,夠你學的。」
勻,《辭海》解作:分;使均勻。杜荀鶴《題花木障詩》:「不假東風次第吹,筆勻春色一枝枝。」引申為分讓,騰出。董橋先生寫《袁先生的玉老虎》:「袁先生在我家仔細看遍我珍存的玉器,問我肯不肯割愛勻一件明代玉虎給他。『等過幾年我更老些再說吧!』再老些其實我也捨不得這幾十件溫潤的滄桑……」那一個精細的「勻」字,就上接荀鶴濃墨點染的春色。
中文,不是隨便寫的;一個字,關乎生死存亡。「戰後香港畸形繁榮,因為鬧共產黨,敏感的商人都往香港發展……」你看張愛玲《相見歡》那一個鬧瘟疫、鬧災凶的「鬧」字;一鬧,就露了熱餡,交了真心。一個字能點題,就不必搥胸頓足:「寧願做豬,來生也不做中國人。」畢竟是晦氣話,也消極;積極的張大姐,今生就不做中國人,連咽氣,也咽在美帝國。
錢鍾書《七綴集》《詩可以怨》一文開頭講了個笑話,某天,一個窮鄉土包子路上遇雨,湊巧手邊有一根棒和一方布,人急智生,把棒撐了布,遮住頭頂,居然到家沒變湯鴨子。自喜之餘,也覺得貢獻了人類,風聞城裡有「發明品專利局」,就興沖沖拿了棍連布進城去獻寶。職員聽明來意,大笑著拿出一把雨傘來。這是錢先生一九八零年在日本早稻田大學的講稿,劈頭自貶孤陋寡聞,再入正題大演學問。他攜帶的土包要是去鬻文,一定十分寒磣,字字賤讓,就不如賣破瓶碎罐的,始終沒見過「不必死撐」的雅勻。
石頭店樓下砵蘭街有舊貨攤,破銅廢鐵堆裡,某天多了一摞書,見有劉少奇《論共產黨員的修養》,一九四九年新華書店出版,書頁黃而脆,穢跡雜陳,百垢俱備,好在隔壁就是容唯袖大夫的診所,索了口罩手套戴了,回頭問:「能不能勻一冊給我?」攤販一瞪鼠眼,木然道:「我賣垃圾,你要,就擺低三十蚊!」竹門遇木門,「中國就是雅」,無奈沒延伸到特區坑渠邊。「有一個舊日的秀才親自對我說:孔子說的話只有兩句他能作到,那就是『食不厭精,膾不厭細』,其餘的他都作不到,而且從來也沒有準備去作。」一九三九年,劉主席還可以在延安馬列學院這樣訓誨人;後來,當然是精和細,包括勻和膾這些好古董,都沒有了。
搜藏文玩,說到底,其實是玩文,沒那幾十年一邊淘寶,一邊當棒槌的歷練,文,還真不肯出來,遑論雅。二十多年前的琉璃廠還沒「翻新」,我去買過幾方平頭鳳血,有真有假,「你漫看,喜歡就勻給你。」老話,該聽過了,當時不明白;又或者,門外障眼是粉牆黛瓦,從羅湖橋那邊趕過去當大頭的人,總難看見懸在暗夜裡,那千年前就點起的天燈。(轉載自2-11-2008《蘋果日報》「星期天飲茶」版)
王燾《外台秘要》有「斷酒方」:「酒七升,著瓶中,熟朱砂半兩著酒中,急塞瓶口,安豬圈中,任豬啄動,經七日,取盡飲之,永斷。」簡單說,扔一瓶朱砂酒到豬圈裡,讓豬當球踢上七天,開瓶自灌,直至囊凹眼凸,以後,不管紅酒白酒,見之立嘔。不想勞煩豬公,可以「刮馬汗和酒飲之。」或者「白豬乳汁一升飲之。」同效。
長別醉鄉,一不愁酒後失言,二不怕酒後失態,三不會酒後失身,好處,說不完,真要在這枚非酒糟雞蛋裡挑骨頭,就一小根:賣酒的,會失業。世無劉伶阮籍,眼下在店西沽酒的小帥焯,就得轉行,「我帥,大不了去陪酒!」帥焯一撩額前烏絲,撅撅嘴,作了最壞打算;但很不幸,眾人皆醒的日子,他只能去陪茶,或者陪汽水。
陪汽水,能掙多少錢?掙不到錢,自然不消費;不消費,問題,可大了!帥焯愛芙蓉,每月來幫襯,正好養活在店東賣石的鴨頭林;他不幫襯,我這個店長,就得去拾荒,去搶便當,去對面龍皇酒家撿殘羹;鴨頭林背運事小,但窮愁不揮霍,又會影響另一個尼泊爾蜜蠟販子的生計,蠟販子因為有人按時掃貨,在尼泊爾的家小才得以餬口;鴨頭林吃香港樹根,這家人,只好陪著吃尼泊爾樹根。
「餓死的,又不是中國人。」這話,夠愛國。但沒人光顧,我除了不發薪,也沒資本去買田黃。福州樟林村,有一幢豪宅,樓高三層,間接由敝冤大頭捐贈,捐完一幢又一幢,我支絀,另一位雕師也相應樽節,蓋大屋少用鋼筋;再乏人購物,我持續十年的港幣肥國義舉,就得告終。
一百人不消費,足以毀滅一家店;一萬人不消費,足以毀滅一座城;一億人不消費,絕對可以毀滅一個國家。
美國這一條大蛀蟲,吃掉半個地球,吐出來的經濟泡沫,百菌叢生;你吃泡療飢,食沫而肥,一旦蛀蟲變了恐龍,忽然不暴食,不聚歛,不跟你買東西,你的珠三角,當然就有一萬家工廠要倒閉。
「巿道不好,我怎麼敢消費?」你問。我卻想知道:「你不消費,巿道,怎麼會好?」臀部思考者認為:「鈔票是上帝。」要是人人把上帝搬回家,壓在枕頭底,沒多久,你就會發現一車的上帝,只能換一粒米。由奢入儉難,因為一起入儉,等於一同入殮,已經沒有回頭路,要救店,救廠,救城巿,唯有招募上億人的敢死隊,瘋狂掙錢,拚命散財;生命,很虛無,但守財奴的生命,更虛無。
《莊子.達生》有一段說:「夫醉者之墜車,雖疾不死。骨節與人同而犯害與人異,其神全也。乘亦不知也,墜亦不知也,死生驚懼不入乎其胸中……」有沒有想過,用一道符鎮住滿嘴「明天會更壞」的財政屍,不看聳人時事,不讀負面報道,不理杜指恆指,「升亦不知也,跌亦不知也」,吃喝拉撒如故,醉眼裡,無死生驚懼,日子,會不會過得比較容易?金融海嘯,頭一千人,讓銀行家拐到水邊溺死,但在內陸捐軀的億萬人,依我看,卻是給「海嘯」這兩個字和對方的驚喊嚇死的。(轉載自26-10-2008《蘋果日報》「星期天飲茶」版)
做買賣,白晝等客,黑夜等賊,一晃眼,要知天命了,值得為漏網的小賊動氣?
說到底,這叫「遷怒」。
毒水淹城,紅塵障眼。大事不敢說,小人不能罵。人家造孽賣毒奶,你陪著吃苦果,褲帶一勒再勒,為的,竟然是攢錢助養政治大熊貓!束手看大惡橫行,能不移恨於宵小?宵小,不過一條臭草,但你敢攪一攪出臭草的臭坑?
古人「不得志於時而寄情於物」,這「時」,是什麼樣的「時」?文盲充博士,智盲扮學者,心盲,吃痂為樂,認癰作父,只能是主席了。「狗,爬得高了,就是人。」連心都盲了,就可以指三鹿為三馬,可以看到一個中國農民從虛浮大鐵桶鑽出來,就失禁高呼:「這是人類的創舉!」原來「光榮」,不是知恥,知不足,是人家都大學畢業了,自己卻因為老來鑽空子擠入了幼稚園而徹夜鳴鑼,終日喝道:「你瞧,咱終於站起來了!」能站起來,不癱了,是好事,今後,老老實實學走路就是了,嚷什麼?你可以,也只配「自我感覺良好」,但文明人在雪國建種子庫,捐錢救雨林,為融冰告急,舉著螳臂擋你無情的摧折,那才配稱「驕傲」。
「我做賊,全怪我背運,認了一個生花柳的賊爸。」賊,可以抗辯,但最好別讓人逮住。
我的夾萬,生產商說,能耐火三小時。意思是:把一個賊塞進去,理論上,燒三個鐘頭不壞;起碼,夾萬不壞。你做賊,我折磨你,要烤死你,你得諒解,說到底,是意難平:「返祖」之後,大家只能緬懷,不是緬懷好日子,是緬懷不那麼扭曲的人性,緬懷不必天天讓人催眠了,去用血肉築新長城。
屈原行吟澤畔,漁父見了,問道:「子非三閭大夫?何故至于斯?」屈原曰:「舉世皆濁我獨清,眾人皆醉我獨醒,是以見放。」漁父曰:「聖人不凝滯於物,而能與世推移。世人皆濁,何不淈其泥而揚其波?眾人皆醉,何不餔其糟而啜其醨?」話,說得容易,最涼薄,是臨行擲下一句:「滄浪之水清兮,可以濯吾纓;滄浪之水濁兮,可以濯吾足。」我問你:滄浪之水毒呢?可以解吾渴?可以延吾命?可以免檢即送沙頭角?已經不關清濁,是舉世皆毒,皆邪惡。
面對邪惡,嬉笑,當然可以;但怒罵,你敢?你敢做出頭鳥?你以為算帳,一定在秋後?算了吧。哲人,知道保身;文人,還是蘊藉一點好。曲筆,再曲筆,曲得不像筆的時候,驚驚青青,見日度日。
恐紅,怕白,厭黑,還能不「驚青」?驚那青青翠色,驚那青黃不接,驚那暴現的青筋再長,也只能用來吊頸。遷怒,移恨之餘,無奈 寄情田黃蜜蠟,無奈守住一間八百呎石頭店,一方八百字小地盤,碗茗爐煙,花香琴韻,上心的,就半窗風月,一點利錢。「樓下鳥店有鸚鵡,會一疊聲喊『愛國愛港』,陪著跌巿,賤價三千。」鴨頭林無知,攛掇我趁低入貨。我是石販,推銷這種錦毛畜生,不對題,也沒品味;有閒情,我寧願捉了賊,剝皮風乾,薄切了,送佳客佐酒。(《捉不到賊有感》.下.轉載自19-10-2008《蘋果日報》「星期天飲茶」版)
「為什麼還不寫專欄?」董橋先生問。不寫,是生氣了;寫,是消氣了;而且,在砵蘭街開了一個月的店,積了些話,不疏散疏散,也不成。開張之日,吉時一到,隔壁,就傳來慘號:「爆了!爆了……」以為爆渠,晃眼間,警察來了,才知道只是「爆格」。來問細節,我說:「是見過一個爬窗的。」外牆搭了棚,店在偉來大廈十樓,賊從鄰廈曬台攀過來,就比乘電梯省事。那夜,接了澳門搬過來的貨,開箱上架直忙到東方將白,才熄燈倒在長椅上小歇,矇矓中,耳邊一片嘎沙聲,以為大耗子夜襲仿真玉蘭樹,細聽,不對頭,驚起見紗簾外伏著一人,竟然拿著螺絲起子在撬窗!
隔著一牆玻璃,賊在明,我在暗,理論上,原該大有作為,回餽社會,譬如:一、撿起鎮店三尺龜頭棒,對準賊喙,待他推窗探首,就崩唇裂齒,直搗其咽喉,讓這敗類含棍直墮三千丈,順勢給樓下大發棺材鋪送份厚禮。二、拿照相機瞄準賊頭,鎂光燈貼著他眼皮乍閃,嚇他個全死,再把一幀大頭相傳到旺角差館,一幀裱好了當補壁,供來客取笑。
可惜,說時遲,那時快,我跳起來,一聲暴喝,拳頭已擂到窗子上,小賊聞聲,三下五落二,倏地不見。「眼鏡?」屋暗,亂中尋不著老花鏡;店裡,就一個仿古電話,按鈕奇小,數字不順序排,迷迷模模,沒有老花鏡,根本無從報警。「五分鐘過去,賊該逃了,我就沒深究,不想差人白忙。」我對來查案的說。「忙,是應該的。你報警,我們可以封鎖這一帶,圍捕他。」警員問:「有沒有看到賊人樣貌?」「有,像我們店長鴨頭林。」投他進牢,多少能省點開銷。
一店兩制,我賣石頭,翁笑賣紅酒。「我那箱Hattrick 2004,差一點送賊!」一驚之下,他扛來電鑽,率徒連夜嵌了二十隻窗櫺,同時,五個壯丁已抬來我的大夾萬,待田黃雞血,還有石藝那塊雕三十三個裸女的杜陵凍藏嚴了,才稍為寬心。「香港警察,真是好樣的!」忽然,大廈當眼處遍貼告示,竹棚上掛了嚇賊大橫披,每回下樓,總看到獐頭人和鼠目漢讓警員翻袋搜身,不旋踵,還聽說吳松街那邊有歹人一撬門,就落網。
「竊港者,議員;竊貨者,卻是盜匪。」誰叫你爆的,是窗格,不是人格?攀的,是危棚,不是聖寵?
徹夜守店,枕邊備了長槍短劍,心裡,還是不踏實。賊來,我一棍敲下去,他腦漿飛迸,血染燈下黃楊木茶盤,或者景德鎮姚偉華製山花爛漫大蒜頭瓶,稠乎乎,黏膩膩,那多敗興?窗畔一排佛像,無不慈眉善目,釋迦眼前,這般割喉剜肚,猛開殺戒,也失了婉約。「用『化武』最好!」靈光閃過,想起鴨頭林澆花用的噴霧器,換了噴嘴,一條水線能滋射到丈外,盛了靛藍潔廁液,強酸去漬除垢,正好隔空攻擊來犯者的眼球。「四年後,他準能揚威倫敦殘奧。」為賊子謀定後路,曲肱和衣而睡,夢中,一片劍光血霧。(《捉不到賊有感》.上.轉載自12-10-2008《蘋果日報》「星期天飲茶」版)
浸會大學講師羅菁,寫了幾篇論《花渡》的文章,月前刊在香港《文匯報》;羅菁讀小說讀得仔細,論小說也論得認真,徵得作者同意,轉錄以饗讀友。(30-5-2008)
意象是文學評論常用的詞彙,例如說:「這個意象運用經濟有效,給人以深刻的印象。」什麼是意象呢?
在內為意,在外為象,情感和意象都是抽象的,寄生在外在的,是具體的五色貝殼。因此只要外在五個感官接觸到的,又帶著感情的,就可以是意象。
例如「花」,這意象夠陳舊了吧;但由一個多愁多病的天才少女來埋葬,便勾起讀者對稍縱即逝的青春興起驚慄與感嘆,提升為一場莊嚴的儀式,這葬花的意象就成了文學的經典。《紅樓夢》和花草相關的,不止於此,如象徵著寶玉、黛玉前世姻緣的絳珠草;大觀園眾女子命運的千紅一窟和寶芳髓;她們群花環抱的住所如蘅蕪院、藕香榭、紫菱洲、荇葉渚、含芳閣……。曹雪芹不惜調動姹紫嫣紅的意象群,開遍整個大觀園,堆金砌玉,來打造一個理想浪漫的國度,給這些少男少女寄托短促的人生。意象,也可以是佈局,鍾偉民的《花渡》繼承了這個傳統。
《花渡》的引子「變奏1」,也是一場莊嚴的儀式,意象綿密,已為整部小說的情節發展、人物關係、作者的微言大義,舖下了縱橫交錯的伏線。這場水上安魂曲,和〈葬花〉相同的是主題都涉及生死。比黛玉更小的趙小瀾,在這場安魂儀式上獻花。這花,是白瓣黃蕊的鷄蛋花,象徵她純潔的身子與感情,小時候,小瀾打從心裡已把它獻給了青梅竹馬的尾生。可尾生不敢接受,連口頭表白也不敢,只敢送她鷄蛋花。因為好友姚溟早把變種鷄蛋花送給了她。那花,長得瓣緣緋紅,長在他那門高宅大的家,叫尾生錯覺小瀾嫁給好友,將得到幸福的依托。兩種不同的鷄蛋花,代表了他們欲斷還連的三角關係。
小瀾隨姚溟移民葡國之後,癡情無從托附,日漸孤寂淒苦。姚溟中風後,要將妻子托附遠道來訪的尾生。這次,尾生又因種種理由,在一截長了馬櫻丹的牆旁,拒絕了小瀾。馬櫻丹,花形像鷄蛋花,正有著黃蕊和紅瓣的兩種;四季開花,開得像他倆的感情,愛了一輩子,還不知疲倦。一次,小瀾偷拆丈夫寄給尾生的信,夾了一瓣白瓣黃蕊的鷄蛋花,算是她含蓄的落款。待她寄信回來,姚溟已然自殺,以示他托妻的決心。孀寡的小瀾本來心如槁木,一天,她為窗台前開得坦露的百合,清除雄蕊時,欲望卻騷動起來了。鍾偉民寫百合,其實寫情慾的復活,典故轉出新奇:
淨了身的百合,花芯貞潔,然而,一截掉下來的雄蕊,無意間,陷入了花瓣的縫隙;她看走了眼,忽略了,驀地,那毛蟲〔比喻雄蕊〕活起來,騷動起來,撓著嫩瓣,搔得她心亂;……
然而,當小瀾回澳門與尾生相見時,尾生與另一女子江若鰈的感情,已開花結果。代表若鰈的是開在刺桐上的紅花,像串串火紅的辣椒,開在她住的藍屋前。尾生因為她外貌酷似小瀾,而躲在刺桐後偷窺她。但若鰈完全沒有小瀾的含蓄,是書中棄女不養的「壞女人」,最後更害女兒慘死。在「變奏1」的船上,她的左乳黥了一隻藍蜻蜓,那是情慾的標記。後來小瀾回來找他時,卻窺見他與若鰈一起跪在刺桐樹下,不知在栽花,還是葬花,她心中的火花就此熄滅,她也注定只能成為他精神上的女人,不帶七情六欲,永遠凝固在他與她的合照裡。
尾生則是一株鳳凰木,雖然他愛小瀾,但「就像一支蠟燭,愛著一隻蝴蝶……不會對蝴蝶透露口風,……於是他坐在那裡,在鳳凰木下,等自己熄滅。」他的一生,都擂著情慾的鼓棒,在出巡的隊伍中,只能聽命於指揮,融入樂隊的大合奏裡。個體,以螳臂之力,面對像澳門回歸的歷史大轉變,或世俗潮流的大合唱,他的愛與欲,理想與才情,都只像鳳凰木,不管燃燒得如何璀璨,終歸要燒剩一樹禿枝。細眉細眼的花,其實托意深遠。
其他各人物都有代表的花,照顧阿鰜成長的德蓮娜修女是鳶尾花,那本是代表上帝的信使,花色多如彩紅,但看在尾生眼中,就是袍子掩不住的絕色,後者顯然加上了一點鍾偉民式的調侃。玉蘭樹是若鰈的母親水秀,白色花瓣看在她眼中,是野獸的牙,會把她和兒女吃光。她精神病癒後,心繫兒女,卻玉蘭吐香,展現的是她高潔的一面,她對兒女最後的警語,好像完全來自另外一個境界。香蘭是紅杏出牆的秦玉,夜來吐出的,才是幽香,渡她的丈夫的罪孽。葉薔是薔薇,撐一朵紅傘而來,帶著淒迷的豔麗,卻被尾生誤殺掉,成了他罪孽的包袱。這朵薔薇,後來轉化為愛情的標記,成就了湖姬的姻緣,也化解了一段恩仇。這朵豔紅在書中,在斷井頹垣的人生風景中,是最能結出善果的花了。
只有若鰈的女兒阿鰜沒有任何花作代表,她只是「小苦瓜」,緣自成人種下的苦種子,包括遭受母親離棄之苦,後又救母犧牲,以致瓜落而亡,她向養父尾生的獻身,也沒開出情花,因為她只是瓜。她雖不是花,但寫她的意象,代之以一盞小小的燈,寄生在塵蟎之中,生生世世地漂流,更是哀怨,筆力一點不輸給有花的人物。
和《紅樓夢》一樣,姹紫嫣紅,開遍一個慾望噪動的季節,待繁華落盡,卻仍是「花」渡無期。人生,看在鍾偉民眼裡,只是一場共業。
王良和是我好朋友,在教育學院教書,良和編寫的「訪談錄」已經出版,書名《打開詩窗》,其中跟我「筆談」的部分,出版前,我刪了些內容,公開了,因是「初稿」,資料跟已出版的專著有出入。
我的《狼八式》出版了,講寫作和思考,但沒論新詩,這篇「筆談」,可算是補遺。(10-2009)
王良和:童年時,你在澳門生活。澳門有不少歷史悠久的廟宇,你有沒有經常和大人到甚麼廟宇參拜(或玩耍)?在你成長的過程中,有沒有受過甚麼宗教的薰陶?
鍾偉民:小時居澳,外祖父母最愛到「睡佛」去求簽,「睡佛廟」在哪裡,不必深究,但求簽,求出了我「犯水厄」,讓這個睡佛一嚇,我到今天,都怕水;不過,越怕,越想去克服,青春期,對大海充滿激情,三個風球,竟然還到石澳去游泳,行為乖謬,不足為法;或者,對不測風雲煙水,又愛又懼,那年頭,才寫了那麼多逐浪騎鯨,要到北溟捕大鯤的長詩。上小學,我接觸的,是天主教;後來,也多教徒朋友;真要說受「宗教薰陶」,是二零零二年,我再回到澳門居住的時候,頭一年,每星期,總有幾天看淨空法師在澳門的電視上說法,也讀了些佛經和佛學入門書,構思小說《花渡》,還順勢披上一塊佛學的皮毛;四十歲後,我明顯地,對佛經有興趣,也有感悟:當年「睡佛」批的「犯水厄」,也可能是似水的「紅顏」,是愛之仍恐不及的「禍水」。
王良和:你少年時常常逃學、不喜念書,但後來不僅對文字的運用非常敏感、計較,而且寫得一手漂亮秀麗的好字,使我們佩服不已。今天回顧,你自覺是通過甚麼途徑或受了誰的教益,而掌握了較高的文字運用能力?你覺得從事新詩創作,文字技巧是否至關重要?
鍾偉民:寫新詩,「文字技巧」是首要;文字不好,沒根柢,再深刻的情,再顯淺的理,也說不出來;說出來,也不動人。寫好字和寫好詩一樣,得練習,不斷練習,寫作沒捷徑,沒坦途;不過,運氣好,可以避開一部分殘害人心智的「港式中文」,減少讓「病文家」歪論荼毒的機會。我小時「常常逃學」,回想起來,精確地說,不是「逃學」,是「逃課本」;我一向愛學習,不愛讀壞書而已。我中學上夜校,五分之四時間逃課,連有沒有畢業,也搞不清楚;讀了兩年「大專」,沒逃課,但幾乎也沒上課。到今天,最令我懷念的,是胡詠超和梁錫華老師,我跟他們學做人;做得好,是老師功勞,做得不好,是我故意的;陳德錦兄大我一兩歲,也是我的老師,我從他身上學到踏實地幹活的道理;寫作,從來需要踏實。上世紀八十年代,真是充滿「詩情」的歲月,最有寫詩的氛圍;這種氛圍,對創作很重要,當時,你跟陳德錦、陳煦堂、胡燕青、梁世榮、鄭鏡明等「詩友」努力創作;這些努力,對我,就有很長遠的影響;而且,余光中先生和黃國彬等前輩,適逢在大學任教,辦研習班,無私地,講授和推動文藝,就不僅令寫詩有氛圍,更有風氣,那真是百年不遇的好風氣。後來,偶有妄人發謬論,誣衊當時余光中老師等學者的用心教學,以及我輩的用心學習,為黨,為派,譬如「余派」,回想,當然可笑;其實,那是「余風」,一場難得的化雨的春風;在春風裡,我感到從沒有過的和煦。雖然,陳煦堂兄做律師了,事忙,無暇寫詩,當年他用筆名唐大江寫的作品,就讓人懷念;我們都在歲月裡蛻變,變得滄桑,但寫詩,寫得好,寫得誠實,可以修心,是做人做事的一項訓練。友輩的扶助,讓我進步;我心目中的學校,更在眼前。我以前上班的報館,就是「學校」,在那裡,我遇上查良鏞和董橋等「老師」,而且,還是真正的「名師」,得到點撥,通過「偷師」,「較高的文字運用能力」,就逐漸形成;當然,「更高的文字運用能力」,還得自己磨練,今天,明天,我都在磨練。我運氣好,總遇上好風氣,好老師,好朋友,一向教人羨慕;除了心存感念,有時候,我連自己也覺得:「這樣的學習過程,好值得人羨慕。」
王良和:你曾經在碼頭當苦力,別人賭錢,睡懶覺的時候,你卻常靜靜地看詩集。當年,你最愛看甚麼詩人的詩集?印象最深的,又是哪些作品?那時候讀詩,你覺得有甚麼得著?
鍾偉民:這「苦力」,準確地說,該是搬運工人。工廠裡的貨物,用貨車載到貨櫃碼頭,卸了貨,再等碼頭工人用剷車一板板剷走,其間,等候的時間好多,這是我最好的「學習時光」。學習,當然不能光看詩集,那會兒,我上夜中學,身邊總帶著課本,讀詩,是「工餘」和「課餘」的事。大概十五、六歲,我就讀到余光中先生的詩和散文,很喜歡,覺得有好多技藝可以借鏡;後來,也讀了瘂弦、鄭愁予等人的文字;《齊瓦哥醫生》有一個譯本,附錄了一疊巴斯特納克寫的詩,我讀得仔細,那些真情實景,生活上動人的細節,大概對我也有點影響。讀詩的「得著」,是因為那年頭,詩人多認同:「詩,是最精煉的語言」,努力奉行,一字不苟;我主要學習到的,是這種態度。
王良和:大約是一九七九年,我和你一同參加了第六屆青年文學獎在粉嶺舉行的冬季文學生活營,我們由是相識,那時你剛憑《火歌》獲獎,而我參賽的詩「全軍覆沒」。我記得在營裡,我們讀《年輪──香港大學學生十年文集(一九六九──七八)》,裡面收錄了乞靈的《別離──給S》。這首詩這樣開局:「三年回憶遷化成光影/一塊紅磚是一堆感情/年青的故事砌完了年青的生活/一拐灣車過了大學宿舍的長堤」,那時,你說第三句承接第二句「紅磚」,煉出「砌」字,十分好,還教我寫詩要注意運用意象、意象與意象間的轉接技巧。那是我在新詩創作上第一次知道某種技巧,此後努力朝這方面下工夫。八十年代初,你的長詩《捕鯨人》獲第七屆青年文學獎新詩高級組冠軍,加長版《捕鯨之旅》獲第八屆青年文學獎新詩高級組的推薦獎,盛譽接踵而來。你還記得嗎?有一天黃昏,我們坐在瀑布灣的海邊,望著鬱藍的大海、起伏開落的浪花,談詩,談詩的聯想。你和我不斷以眼前的景致,鍛鍊想像力,鬥快說出新穎的意象,這一次的經驗,讓我後來寫出了表現意象的《海之歌》組詩。那時,我隱隱感到,你的《捕鯨人》和《捕鯨之旅》,就是在這種尖銳的捕捉意象的意識下磨出來的。未知你當年受了甚麼啟發,意識到意象在詩中的重要性,而全力「捕捉」新穎的意象?你認為這樣追求詩,寫出來的詩會有甚麼優點?或者說,有甚麼缺點?
鍾偉民:回頭望,能有你這樣的好朋友,真是我的榮幸和福氣。歲月如流,有些片段,雖然仍在目前,但「教你寫詩」的情景,畢竟模糊了,恐怕只是「互相指教」,也實在記不起你寫過一首詩,叫「全軍覆沒」。乞先生那首詩,我沒印象,「砌完了年青的生活」,一個「砌」字,今天看,也不見得很好;「年青生活」不是「砌」掉的,是讓人偷掉的,好像出門去購物,回家,一屋的青春,就都不見了;幸運的話,是還有幾個好朋友聽你訴說,曾經,屋裡觥籌交錯,有過那麼一場悲歡離合的盛宴。我向來精刮,只記得「盛譽」,有水平的讚美,照單全收,不設找贖;不過,你提起舊事,說起那個瀑布灣的黃昏,卻讓我明白:我的「技巧癖」,原來早就萌芽,尚在發育時期,我就已經有一鋪「講技巧癮」。一九九八年,我出版《狼的八種表情》,歸納,設想出八種寫作的技法;技法全面,主要用來寫小說,但寫詩也成;最近,增補了,編成《狼八式》,其中有一式「比喻」,大概近乎詩中的「意象」;比喻,對小說很重要;意象,對新詩也很重要,且錄一段《狼八式》原文,供參攷:「比喻」陳濫,作品多會變得老氣;而且,像個纏著尿布、銜了奶嘴衰翁,叫人看了發毛。運用比喻,寧怪,勿濫。「太陽像一條大黃狗攔街躺著。」印象中,張愛玲在《秧歌》開頭,這樣形容貧瘠山村的日落景色。馬奎斯的《百年孤寂》,寫火車第一次開進小鎮馬貢多,在河裡洗衣服的女人見了,驚叫著走到中央大街:「那……那邊來了一個很可怕的東西,好像一個廚房拖著一個村莊!」昆德拉的《不朽》,有一段寫阿涅絲和保羅做愛,作者對雙人床,充滿感觸:「夫妻共用的床:婚姻的祭壇。說起祭壇,就要提到犧牲。」莎士比亞在《馬克白》裡,讓大將班柯說出這樣的對白:「要是你們能洞察時間所播的種子,知道哪一顆會成長,哪一顆不會,就請對我說……」夕陽像攔路狗,火車像廚房拖著村莊,床像祭壇,時間成了種子,都是足以傳世的好比喻;而且,都很怪。然而,怪,卻未必一定好。 「你的眼神,恍如馬桶,將我的熱情嘩啦啦地吸納。」「我對你的愛,彷彿太平洋上的鑽油台,越鑽越深,終於鑽出一堆恐龍糞。」或者,「激情的她,像一個勁辣印度風味薄餅,散發著熱氣,浮在大霧山頂,吸引了三個爬山的摩囉差。」怪,是夠怪了,但一點不好。所以,怪,也要怪得有道理;怪而有道理,就是「反常合道」。「反常」而「合道」,是創作比喻的奇門絕招,運用得宜,天下無敵。用心構思比喻,就是努力「捕捉」意象;你說的「新穎」,具體而言,就是我的「反常合道」;「反常合道」不同「標奇立異」,後者,未必「合道」;天下事,「合道」就好,不會有什麼「缺點」。
王良和:一九八零年,你創作《捕鯨人》的時候,連游泳都不會,卻以遠離香港人生活經驗的「捕鯨」為題材,寫出如此大氣淋漓的「傑作」(余光中語)。印象中,你當年撰寫此詩前,曾列寫大綱,顯得甚有計劃、雄心勃勃。能否談談這首長詩的靈感來源、創作前的準備工夫,以及創作過程中有甚麼難題要克服?
鍾偉民:回想起來,寫作「捕鯨」為題材的詩,大概有兩個原因:一、現實上,我父親是海員,我十歲之前,對他全沒印象,提起「老豆」這種豆類製品,長輩總說:「跑船去了。」黑心的,還會補一句:「讓大魚吃了。」於是,想到他,我就想到大海,想到他真的像一粒豆,在大海發脹,或者發芽。我舅舅也是海員,還是遠洋船上管機房的「大偈」。我寫作《捕鯨人》之前,家貧,前路茫茫,想過跟舅舅去當水手;那時候,他正在一艘捕鯨船上任職,那船不大,紅白二色,曾經停在維港,我在渡輪上見過,覺得那艘船,離我很近,還免費載來了一船的詩情,那會兒,一股浮泛的「浪漫情懷」,沛然而生,竟以為當水手,等於「乘風破浪,七海遨遊」。後來,為什麼沒真的登船,去做苦役?大概做水手,有太多手續,我又不會游泳,又或者,自覺另有任務,得先完成一趟摹擬的「紙上捕鯨」。二、閱讀上,我十幾歲的時候,讀了不少跟「海洋」有關的書,有一本名為《勇氣》的自傳小說,早忘了作者名字,只記得講的是一個十五歲少年,獨自駕著帆船漂洋渡海,其間,他遇上了兩種很感動我的東西:一是無邊無際的寂寞,二是愛情。我當時也是少年,我總覺得,如果有錢,我也會找個理由,譬如,為了捉一條大馬林魚,或者捕鯨,揚帆出海,就算沒碰上能催生愛情的美少女,起碼,無邊無際的寂寞,是不缺的。除了《老人與海》和《白鯨記》,或者,《冰島漁夫》的情節,對人性和愛情的描劃,更能啟發我的寫作。說到底,紙上捕鯨,壓根兒是一個象徵,是一連串的意象;這些意象和象徵,以至一切寫作技巧,目的,除了「狀物」,就是「表情」,表達作者複雜的感情。事實上,捕鯨,只宜訴諸筆墨,像日本鬼子那樣去殺害頻危動物,把鯨魚細割成「刺身」,是很可恥的。「創作前的準備工夫」,就是貯備足夠的情,打好腹稿,要寫的詩越長,大綱,自然「列寫」得越詳細,我講究細節,注重情節,情節緊湊,不鬆散,才算「長」得有道理,有看頭。直到今天,創作過程中,我要克服,要窮究的問題不多,就一個:為什麼寫完嚴肅作品,特別容易肚餓?
王良和:《捕鯨之旅》把漁夫對鯨魚的追獵,由朋友、兄弟相鬥的擬想,逐步上升為漁夫與鯨魚追逐愛情,把濺血的殺戮比喻為舉行血旗飄揚的婚禮,也就是把愛情、追求、許諾、盟誓、婚禮、祝福、粧匳,與仇恨、追獵、葬禮、誄詞等關係,通過類比、比喻接合起來,使這首詩在愛恨交纏、「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」的矛盾關係中更顯纏綿悲壯,也更見哲學深度。這使我想起羅珞珈翻譯《老人與海》,把老人對魚說的話“I ’ll stay with you until I am dead.”譯成「我要和你廝守至死」,注入了愛情的聯想。你這首詩的養份,主要來自梅爾維爾的《白鯨記》,以及海明威的《老人與海》,對嗎?當年,你是讀《老人與海》的英文原著還是讀譯本?你是讀羅珞珈的譯本嗎?詩中寫人魚仇殺卻有如戀人的矛盾關係,是否受到羅譯「廝守」的啟發?如不,你是怎樣想到把二者接合起來的呢?
鍾偉民:《捕鯨之旅》有一個明顯主題:奮鬥。人,總得跟自己內在的劣根性和外在的逆境對抗,得不斷對抗;對抗,就自然產生矛盾和悲情。有自卑鬼早年受過我嘲諷,就長期攻擊這首詩,指為「沒有中心思想」;其實,自卑鬼肯面對不足,努力奮鬥,自不會像今天般淪落,不淪落,就不會遷怒於人,不會因為器短,反嫌人家詩長,還咬牙切齒,誣人家長得不合理。可長可短,可深可淺,做人和做文章,也該如是。我以前不識英文,一以貫之,今天也不識英文;不識英文,怎麼讀「英文原著」?《老人與海》的譯本,我讀過幾個,大概也讀過羅珞珈的譯本。這句“I ’ll stay with you until I am dead.”,原著,要是沒有「廝守」這個中國式概念,譯者隨筆附送,未必妥貼。那年頭,我受了太多的「影響」和「啟發」,說不清;至於《白鯨記》,當年未必卒讀全書,電影倒是看完,有些畫面,說不定轉化成文字。其實,婚禮和葬禮,有某方面的雷同,我們中國人,應該早有體會,每回朋友結婚,我去吃喜酒,只要中樂一奏,總覺得那片喧囂,跟人家出殯時敲鑼打鈸吹嗩吶,是差不多的旋律;既然是在差不多的旋律下活過來的,有這種「結婚等於死,死等於結婚」的聯想,或者,順勢「把二者接合起來」,來個「人魚仇殺卻有如戀人的矛盾關係」,半點不足為奇。我沒結過婚,你有幸福婚姻,好多事情不了解,聽說,好多人,一走上婚姻的祭壇,就形神俱散,跟步向斷頭台無異。一個人,飽受愛情和婚姻摧殘,生不如死,才最有「哲學深度」,沒騙你的。
王良和:你的情詩《蝴蝶結》,境界之高,罕有其匹,是你短詩中我的至愛。陳汗用「驚采絕豔,不可方物」形容初讀這首詩的震撼;而黃國彬稱譽此詩的境界,「自有新詩以來,沒有多少人可以到達」。這一點,我與黃國彬的看法一致。此詩是你和「祝頤」分手後寫的嗎?能否披露一點背景?又,我覺得這首詩的中心意象「蝴蝶」似指涉「梁祝」的愛情故事,而這和她姓「祝」有聯想的線路,對嗎?
鍾偉民:前輩鼓勵,有些話,不敢當真。坦丁偶遇貝阿特麗采,遠遠一見,就寤寐求之,求之不得,寤寐思服,終於思來想去,寫了一部共三篇的《神曲》;能完成這樣的鉅製,作品有這麼大的「想像空間」,究其原因,不出三點:一是坦丁詩才蓋世;二是這場偶遇,適可而止,只得「一見」;三是這「一見」,還是「遠觀」。如果不幸地,一見再見,而且,近視細視,兩個人,經年累月聚首一堂,坦丁對這個女孩完全沒有了「想像空間」,恐怕這《神曲》,也不會留給我們什麼「想像空間」;而且,因為坦丁的心神,全耗在這場戀愛上,這部巨著,肯定會大為縮短,說不定,只會寫下一個《地獄篇》。我這首《蝴蝶結》,跟「祝頤」和姓「祝」的,或者《梁祝》,沒有什麼關係,實在,也沒什麼「背景」可以披露;大家都有思春期,當年,我思春,隨便找個對象,遠遠看上幾眼,看成一朵霧中奇葩,再借題寫一首詩,寄托一點愁懷和遐思而已,沒什麼神秘,也沒什麼玄機,抱歉教大家失望。我關心的,從來只是怎樣把詩,把散文,把小說寫好;我不是虛浮的徐志摩,不會在歲月裡發脹,為大家脹出一個充了氣的人間傳奇。
王良和:《蝴蝶結》一詩,表面上通過「蝴蝶」的生命蛻變寫生命、愛情的變化;卻暗藏另一昆蟲──蠶蟲──的生命蛻變,並以繭絲(諧音「思」)繫髮,象徵愛情拯救的力量,和寄托「結髮」的心意。如果沒有弄清楚詩中一明一暗,有如一陽一陰的二蟲蛻變過程及其象徵意涵;追求意象統一、前後發展一致的論者,恐怕會質疑蝴蝶結的是「蛹」,不是「繭」,而蝴蝶也不會吐「絲」。個人覺得,你在意象承轉、統一的技巧,與余光中、黃國彬等前輩有一定的呼應,但六十年代台灣超現實主義詩風,一開始已潛入你的血管,而你天生具有「鬼眼」,多見暗夜、冷霧、月色、燔祭、靈異……種種朦朧而逼真的景象(潛意識的夢境),卻少看到白日、陽光、晴空,種種透朗明麗的事物(理性的燭照);因此你儘管有意追求意象統一、前後一貫,但部分詩作仍寫得恍兮惚兮,朦朧幽隱。你令我想到李賀,《蝴蝶結》令我想到李賀的《蘇小小墓》。能說說你創作《蝴蝶結》一詩,在技巧上的「苦心」嗎?
鍾偉民:愛情,不錘煉成文學,不可能恆久保存。《蝴蝶結》我寫了兩個月,十易其稿,每一稿,都作了很大的改動,目的是求其精煉,求其精緻,求其精美,以相同的篇幅,涵蘊盡可能豐富的內容。「意象統一」是需要的,未必做得完美,但努力在做。我寫「情詩」有個習慣,有種嗜好,「愛情」既是主題,同時也是包裝,包裝另一個潛藏的主題,譬如,生命的虛無,苦澀,無奈,艱辛。「人群隱隱,像濕冷的鶴喙上,一長串前蠕的毛蟲,滿馱美夢」,說不定,是我瞇著惺忪睡眼,不情不願去上班的心情投影。滿眼的人,像毛蟲,像螻蟻,營營役役,自我不斷萎縮,連地下鐵的過道,自然也要變成「濕冷的鶴喙」,稍一不慎,就要滑入深淵。三十歲前,我活得不算稱意,窮,是一大問題,就像一頭惡魔會掣肘人,要人大白天也得瞪著「鬼眼」找活路;帶著這種「苦情」下筆,筆下的情,即使是愛情,難免「光度不夠」,害讀者要自己點燈,看深淵上那煉出來的月影。說技巧,有了「苦情」,再「苦心」煉字,煉句,煉意……百煉之後,自有小成。其實,「情詩」,最難寫好;要寫得好,往往得借情起鬨,闖入所謂的「哲學領域」,搶幾張舊棉被回來保溫。《蝴蝶結》,揭示我「愛情包哲學」的嗜好,早就生根;然而,這嗜好一直在茁長,在壯碩,當詩這款「載具」,難以負荷複雜的情與思,我寫小說。
王良和:八十年代,你創作了《捕鯨人》、《捕鯨之旅》、《日出》、《春天》、《曉雪》幾首長詩,連同稍早的《火歌》,以及發表在劉以鬯主編的《香港文學》,卻沒有收入個人詩集的《天堂》,共七首。在長詩的數量上,你應該是香港詩人之冠。為甚麼那段時期,你這樣傾心於長詩創作?為甚麼你總喜歡在長詩中揉合神話?《天堂》之後,為甚麼停了長詩創作?又為甚麼把《天堂》摒諸個人詩集的門外?
鍾偉民:有一段時期,愛在長詩裡「揉合神話」,是因為那會兒,愛讀神話;我用神話,用得最多,自覺也用得最恰到好處的作品,大概不是詩,是小說《抒情調的終止》(修訂版名《請讓我給你幸福》,皇冠出版)裡頭那一篇《詩神傳說》。我一直認為,作品要能動人,不管那是什麼體裁,總該預設一座石階,一塊艞板,起碼,得有一條繩梯,能讓讀者「進入」那用文字搭建的樓台,能入,才能有所見,有所感,有所得,進而有所思,有所悟。「晦澀」,不等於沒有入口;胡亂拼湊,刻意蒙混,自己堵住大門,要人不辨好壞,盲目膜拜,這樣的「作品」和「創作態度」,才夠可憎。生物學,評定一樣東西是不是「生物」,有一項定義:個體獨一性。生物,包括動物和植物,古往今來,沒有兩個「個體」,是完全相同的。十六歲,我開始靠寫作幫補生計,就意識到一件事:文學要能活,也該有這樣的「個體獨一性」。寫詩,不論長短,我一直希望能做到兩件事:一、讓人能有所知,或有所感;二、為了達到這些「知」和「感」,我努力為讀者架起小橋,或者大橋;小橋,是情節,大橋,是故事。我的詩,總有些情節,夠長,情節就會連結成故事;「故事性」,是我那些長詩的特性,與其稱為「敘事詩」,不如叫做「故事詩」。我不寫短詩,因為短詩難以負載故事;後來,我也不寫「故事詩」,因為詩,畢竟是詩,詩的強項,不是敘事;我有很多事要敘,有好多想法,想透過這些事表達,一步步,走向小說,是很自然的轉變。這種轉變,當然也有「藝術」以外的理由,我視為成長的必然,在上述小說的開頭,我寫過一段話:「從一九九零年開始,我突然對詩人這種不用繳稅,毋需考取執照,全無專業守則,可是在勞工處也從不見有職位空缺的行業感到莫大的興趣。這個行業就像地下賭場一樣,看似不存在,實際上卻不斷轉形,流徙,在城巿和法律的灰色地帶慘淡經營。當地下火車在地板下轟然行駛,詩人在搖擺的昏燈下,仍然接續濟慈和李白的遺韻,豪氣地,在賭桌上押下重注,例如:時間,或者青春。」如果人生是一首樂曲,一九九零年,我接近三十歲,當我看到「詩人」這個古老行業的「荒謬」,面對人生這首樂曲,我總覺得,該在樂譜上寫下一個記號:「Fine Del Aria」(抒情調的終止);一個人,總會有一天跟自己的「抒情時代」告別,離開他的「暗夜、冷霧、月色、燔祭」,離開那些用孤獨提煉出來的風景,當一個人能夠登高望遠,更好地掌舵,他和他的作品,才叫「成熟」。詩像小舟,很輕靈,偎著一片蘆花,泊在野渡,是動人的風景;可惜載量小,航程有限。小說這艘大船,卻可以把無數詩意的舢舨,載到天盡頭。小說家,不一定要寫過詩;但詩人,要是擅長煮字烹詞,對寫小說,卻有大用。沒把《天堂》收入詩集,或者,是覺得沒寫好,或者,主題和意象,跟舊作有點重複;我記心不好,早忘掉自己寫過這首詩。
王良和:《宴饗之樂》一詩,寫鬼魂夜裡自墓穴出來,趕赴難逢的清敘,玩樂至天亮,以死寫生,以生寫死,重重隱喻,讀後讓人對人生,頓生「寧靜的大悲哀」。你不少作品都迴響著此詩對人世、生命淡漠的觀照:「當螻蟻護送此生基業──一塊糖飴/乘一椏枯枝,浮於蓄滿雨水的墳坑/水底青苔,正哀悼月光的沉溺/夜光藻在這沒有彼岸的深潭,正仰望/沒有影子的來客」。為甚麼你的詩,不是托物賦形,悲壯地與祂《或死神》作戰;就是借助霧夜、水月的意象,淒美地烘染氣氛,寫生和死的寂寞?
鍾偉民:愛情和死亡一樣,要有距離。寫《蝴蝶結》,因為跟「象徵愛情的女孩」有距離,寫《宴饗之樂》等涉及死亡和「寧靜大悲哀」的詩,也是因為距離;距離,對創作很重要,似遠還近,若即若離,才有想像的空間,才有想像的樂趣。年輕的日子,我們一般有祖父母,有外父和外婆,這些人物,一般也總會有些年紀,死期不遠,他們的故去,也總會為小孫子帶來一些「衝擊」,一點「啟發」;如果那還是一個有「詩人氣質」的孫子,感受就更深了。年輕人不怕死,因為死神,在對岸,還沒有入境;驀地,卻在暗夜裡潛進來,把溺愛他的外公拖進墳坑。「上學期,才答應送我遊戲機,怎麼倒地就死?」虛妄之感,油然而生;然而,棺材入了土,眼淚一乾,還不是仍舊惦著鮮活的心上人?這時候,要是提起詩筆,愛情,就會「迴響」著「對人世、生命淡漠的觀照」,會悲歎愛與死,同樣的無常。如果死的,還有同齡朋友,就更覺虛無和傷感。《水月殮》一詩,寫的就是一九七九年,中秋節翌日,同齡好友滿華在長沙海灘遇溺的事。那天,幾個男孩約好了去露營,我有事,去不了,晚上,滿華就讓一個大浪捲走;我本來要犯的「水厄」,竟然應在朋友身上;虛無和傷感之外,大概,還有控訴,有憎恨。當然,那是青蔥歲月的心情;一個人,年紀大了,躺在病床等死,你給他筆,他只想到寫遺囑,絕不會再「借助」霧夜和水月寫詩了。三十歲那年,家父癌病下世,對死神,我只覺討厭,再無幻想;慢慢的,我探討人生的苦,苦是藤蔓,不是窩藏寂寞的「繭」,不宜抽出來編「詩」。
王良和:《梆聲》寫哈雷彗星,色彩幽玄,孤絕悲涼,每次讀到結尾一節,「甚至當節日的燔祭完結/我還是白髮飄零/來時冷笑,去時熱淚/一樣的長巷,一樣的梆聲」,只覺悠悠宇宙,渺渺人間,若遠若近,多少眾生彷彿都與我有親;偶開天眼覷紅塵,只見千古饑饉、永恆生死、灰飛煙滅。在此詩「附記」中,你說:「這首詩是寫哈雷彗星的。哈雷彗星一九八六年來過,再過七十六年,又會按時到訪,天空縱然一樣,人面想已全非,彗星有情,不知有何感想?當然,到時候,自會有新人再為這顆彗星寫詩,再發這樣的浩歎,念天地之悠悠,無聊得令人涕下。」為甚麼你會用上「無聊」這個詞形容念天地而涕下的感情?又,你是否一度沉迷叔本華的哲學?你對叔本華的悲觀主義人生觀有甚麼看法?
鍾偉民:《梆聲》的節奏和結尾,我頗為滿意。念天地悠悠而覺「無聊」,十分正常。我寫作很認真,煞有介事;不過,要是真有火星人,火星人在火星國,一萬歲才釘蓋,算是早夭,這幫「長命種」,會怎麼看一個仰觀彗星,偶生「浩歎」的香港詩人?「真是無聊得可以!」火星人,一定會這麼說。自大之餘,我們最好也記住自己的渺小。我是讀過幾本叔本華的書,早忘了內容;當年,大概頗對口胃,覺得能為「傷春悲秋」找一點理論基礎。印象中,這位阿叔,好像認為人最好不要出生;不幸出生了,最好趕快去死。這種「厭世觀」,跟佛家的「求解脫」不同,很消極,沒提供出路;或者,年紀小,沒看見隱藏在冗贅譯文裡的出路。
王良和:雖無正式統計,但我認為你是香港用「墳墓」作意象用得最多的詩人,而你寫得最好的詩,都和生死有關。二十多年前,我和一些詩友都覺得你一方面「陽氣」甚重,詩作可以寫得非常「陽剛」、「純男性」;另一方面,你很多詩卻又「陰氣」十足,時見瑩塜、墳坑、墓碑、墓誌銘,把讀者帶到淒美的「死地」。當年詩友說笑,懷疑你的眼睛常看到靈異之物,甚或有「撞鬼」經歷,是以寫來歷歷如真。無論如何,像你這樣集兩極於一身的詩人,實不多見,可見上天對你鍾愛有加,賦予你極高的詩才。但一九八五年三月,你創作《冬日漫步》一詩,結尾似已對「詩」流露倦意,「詩」與「墓碑」與「他」(自己)連在一起,有點風流雲散、歲月塵封的意味:「也許當晨光從天窗斟下/土床上,已矗立一碑石枕/枕上的『詩』字蒙塵/青苔,卻用天使默許的翠色,在春天/鑲起最榮耀的一行小字:/他曾在這裡漫步,一個 人」。一九九零年,你在《語蛇》一詩的「附記」中說:「寫詩十多年,有點悶,該是輟筆的時候了。」為甚麼你決心放下詩筆?今天回顧個人的創作歷程,寫詩,最大的難關是甚麼?
鍾偉民:除了可長可短,可深可淺,一個作家,成熟了,還會可陰可陽,可男可女;有時候,甚至,可貓可狗。作家,得化身為不同人物,扮演不同角色,而寫作小說,「化身」這門技藝,就遠比寫詩常見和吃重,所以,金庸先生一身俠骨,卻可以搖身化為小郭襄,或者小龍女,再陰陽交替,躍上橋頭,又成了一座蕭峰,任白雲出岫。我一寫詩,大概,就摻合了小說的技法和原素,裝神扮鬼之餘,還權充導遊,不領人遊花園,偏愛「把讀者帶到淒美的死地」。寫得「淒美」、「歷歷如真」,是技術問題;我寫鬼域,是偏好,你和德錦寫人間,同是有情天地。見得「核突人」多,就不怕鬼了,一直以來,我「撞」到的,也只有自卑鬼;自卑鬼,是最可怕的,你瞓街,他視你為朋友;你瞓床,他就認為你是敵人,硬要鋸短你的腳,要你跟他同矮同臭。我很榮幸,也很欣慰,我和你,和德錦,和煦堂,和燕青……我們一起寫作,一起成長,我們一直只是自重,自愛。上天是否對我鍾愛有加,還得看「收尾兩年」;不過,朋友對我鍾愛有加,倒是真的;說到底,造物就算賦我「詩才」,這「才」,還得用心盡力,一字一句去經營,去雕琢,才會浮現;其間,要是沒得到扶持和鼓勵,是會沮喪的;沮喪,就做得不長,也做得不好。一九八五年,我二十四歲,對詩,是「流露倦意」,但倦意不深;到了一九九零年,才越發覺得「詩」這種衣物,有點像超人穿在外頭的「紅色三角褲」,不適合自己,也太束縛壯大了的心懷;我要為自己複雜的思想,度身訂造更稱意的「大衣」。「但傷知音稀」,是好多詩人的慨歎;我不傷知音稀,回顧「創作歷程」,寫詩,「最大的難關」,仍舊跟前述的一樣:容易肚餓。
王良和:基本上,你是個愛用意象的詩人,頗耽於唯美的想像,文字色彩濃麗,帶點古典意味,用這套語言寫詩,你自覺有甚麼優勢?在處理現代事物上有沒有限制?你可以用《地產商的葬禮》等嘗試切入現實題材的詩談一談嗎?
鍾偉民:理論上,什麼樣的「題材」,都可以「入詩」;文字,也無所謂「古典」,或者「現代」,只有準確和不準確,用了,會不會產生預期的效果。我要求用字,有如穿衣:因應場合,適度調節。穿游泳褲去赴全蛇宴,或者,用五言律詩,去歌頌一個上網訂購電子寵物的人,的確,是有「限制」的,是缺乏「優勢」的,是會看得人發毛的;然而,人非草木,總有偏好,有時候,難免會「耽於唯美的想像」和「古典意味」,犧牲了文字和內容的諧協。我寫《地產商的葬禮》,記憶中,是考慮過「古典文字」和「現實題材」難以相容,甚至,出現「窩裡反」這種亂局的;但到底,那只是不咬弦而已,不是宿敵;不能水乳交融,未必就要水火不容;文字的「古典味」只要稍減,適時收斂,還是「有游刃的空間」,譬如,「發展,又再發展/綴上了萬家燈火,黑幛/就在文明世界的靈堂上高懸」,這等情節,就不見得真會脫離現實,沾上漢唐盛世濺過來的墨瀋,吹過來的文風。
王良和:你的詩作《幾片碎瓷》,入選新高中中國語文科的推薦篇目。為了幫助老師教學、學生學習,你能談談這首詩的創作背景嗎?為甚麼你的情詩總是傷感的多,快樂的少?
鍾偉民:《幾片碎瓷》,就是「幾片碎詞」,算是組詩;是一疊零碎,但相近的思緒,相似的心情。「如果青春也是一隻易碎的瓷瓶/那麼,瓶中的花,我的確/用心養過,用酒澆過;且以為/那是人世間最美麗的花朵」;回望,那的確是人世間最美麗的花朵;寫詩,不過是妄想要捕捉住那短暫的花香。晃眼間,風流雲散,「太多的訣別/太多的離愁/心,便像一張打過太多孔洞的車票」,要回頭,「車票」卻失了效,詩人,可以做的,就只有在風雪月台,緬懷早春的晴和,來來去去,是那些傷感的情節。我寫的詩,誠如你說,「頗耽於唯美的想像,文字色彩濃麗,帶點古典意味」,可這些「碎詞」,多少偏離我造句謀篇的「積習」,大概因為語調平暢,反而顯得不比尋常。寫作這首組詩,是我二十六歲那年,面對感情和學業,有太多迷惘,太多抉擇和失落的時候;年輕時的錯失,大概,有百分之一羽化成詩,百分之九十九,長留在黑土裡,鈣化成憾。不過,我總覺得,作品的「創作背景」,不算重要;反而「創作前景」,也就是文字,能不能活下來,能不能自焚而燭照人間,才值得關心。世上,讓人讀之莞爾的「快樂情詩」,恐怕不多;還是「苦情」恆久,容易動人;所以,別問我為什麼「快樂的少」了,說到底,我「快樂」的時候不多,而且,我很媚俗,我希望我的詩動人。有作者把自己的「詩」當成兵器,當成安眠藥,當成傳聲筒,當成政治的宣傳工具……我只是把詩,視為文字珍品,即使那是「碎瓷」,瓷上有彩,仍舊可供細賞。「詩人」,對我來說,是一個階段,不是一種身份;我的身份是人,從來,是一個人在寫詩,一個人在寫故事,一個人在看「華屋投影池上,枯葉於屋頂浮沉」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