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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癲作品序

序.乘著飛鰲上講壇

鍾偉民

  石癲,原名馮志杰,生於一九四九年福州,曾居香港,其父早年在榕城開馮華記圖章店,小石癲早受薰陶,十四歲,到工廠學藝,拜周寶庭門下,扎了根基,再求教於周荷生,習人體解剖學,老雕工配上洋技術,人物生動,結構精確。

  志杰愛石成癲,癲了幾十年;他創新,但不悖古;有古風,卻無老氣。十八年前,他雕的兩件精品,讓一家國際拍賣行「確定」為明清高手所製,高價成交;一個拍賣笑話,在石雕界,早成佳話。前陣子,他還在灣仔開店,去看石,看到他掐著一枚小田黃猛刮,細看,是個猴頭,「吹一口氣,這猴子就會活過來,替你看店。」我這才明白,什麼叫「神氣活現」。

  細工傷神,費勁,愛抄捷徑的,電耙一開,石屑紛飛,斗笠、竹簍、魚網、鬚髮……轉眼成形;夠工整的,就是不耐看,就是粗陋。遇一枚旗降手件,刻漁翁,嘴巴,是個大鑽孔,鼻子尖利,能傷人;原來都不靠手藝了,靠「鑽營」。「這細功夫,早晚要失傳。」石癲好感慨;操刀的,原來跟操觚的一樣,愛入旁門,走左道,難得他還肯在燈下細琢,有情,而且用心。

  晃眼間,大家相識十年,見了面,還是談藝術。

  尋常雕匠刻竹,仿國畫形態,刮幾個「八」字了事。宣紙上的竹葉,畫家一落筆,等閒千百片,密密層層,疏密有致,講究的,是濃淡,是佈局;但刻在一粒小田黃上,照搬國畫技法,最多雕那三五片,無甚可觀。

  「以前,周寶庭老師教我刻竹子,『个』字是竹桿,『介』字是竹葉。」後來,石癲覺得這幾片竹葉,耷拉著,讓人看著喪氣,就多刻兩片朝上的,竹葉,自此尖長挺秀,還層層相疊,細看,是「米上有米」。

  刻「介」成「米」,又有何難?怎麼就他一個人想得到?  

  玩物,可以怡情,也可以移情;移情,就是把苦,移成樂;把負面的心情,移成正面的心情。

  這回事,半點不神秘;要做實驗,也容易,不妨左手握一塊石頭,右手攥一塊石頭;左手石頭刻個惡鬼,右手石頭雕個笑佛;目不轉睛,瞪著惡鬼一個時辰,去照鏡子;再目不轉睛,瞪著笑佛一個時辰,然後,也去照鏡子;兩次顧影,鏡中所見迥異:第一次,你自己也像隻惡鬼;第二次,像個笑佛。

  為什麼生出殊相?很間單,你瞪著惡鬼看,那一臉猙獰感染了你,你由內而外,都變得猙獰;同樣地,你瞪著笑佛看,佛的慈顏感染了你,你相應變得開懷,那個大頭佛的笑容雕得好,你就笑得好;那是手中有佛,心中有佛,形諸顏色,是臉上也有佛。

  古獸,千態萬狀,過去,有雕藝大師歸納、設計出兩三百種;將來,說不定還有大師,再設計出兩三百種;但這些古獸,我相信,除了「惡」,還有一項重要特徵:「瑞」。怪物而長期受人喜愛,因為那是「瑞獸」,不是「惡獸」。周寶庭刀下,多是瑞獸。瑞獸,姿勢柔美,眉目有情;這情,可以是溫情,是愛情,總得「有情」;瑞獸,就是「有情之獸」。

  有情,作品才動人。  

  相識十年,看石癲的作品,也看了十年。題材千變,我摘要說其一:古獸。

  他雕的古獸,上承傳統,別開生面,十年前,我就發現了一件事:那不僅是瑞獸,每一隻,還是會笑的!真是獸如其人,獸如其面,全沒火氣,一律笑瞇瞇,喜孜孜,和靄可親。我有一塊黏岩田黃,石癲刻《三螭戲錢》,三頭螭虎,在岩上盤纏戲耍,闔家玩得樂也融融,拿放大鏡去看,群螭在笑;再看,鏡片上,也倒影出自己的笑。

  丁亥年秋,石癲忘形地雕琢,籌備翌年上海的「石癲藝術展」,在大批新作裡,我發現了一件銀包金旗降,重「」克,刻大小兩條飛鰲;飛鰲,龍頭魚身鳥翅,福州人多稱為龍魚,或者鰲魚。這兩條飛鰲,大鰲在上,小鰲在下,盤著一個小水盂,水盂裡,乖乖不得了,竟養著兩尾鯉魚!

  「好傢伙,咱中國大富貴,連飛鰲都養寵物了!」我脫口讚歎。

  其實,龍魚養鯉魚,鯉魚也是龍;金鱗,躍上龍門,便化龍。大鰲雖有「一孩」,富了,再養魚寶寶,盼族裔再起風雲,也是「龍之常情」。當然,這兩條錦鯉,也可以是鰲魚領養的;領養,是潮流,是時尚,你到廣州的白天鵝賓館去看看,每天,無數洋人,抱著剛領養的中國娃娃往外走;娃娃喝了洋水,不再是盂裡小魚,假以時日,難保不佔了鰲頭,再來個「衣錦海歸」,成為購藏壽山石的生力軍。總之,這件作品,不但寫實,還透露了善良的願望。

  你可以說我穿鑿,但一塊石頭,能讓人馳騁想像,那才叫藝術。

  《漁家樂》常見,這件《鰲家樂》,我還是初睹;這不再是工藝品,這是壽山石雕界,難得一見的藝術品。「我想要,多少錢也要。」訂了貨,再問他:「能更上層樓,是不是在上海待久了,受到什麼啟發?」「去看木雕,覺得有些東西,變一下,可以用來雕石頭。」變,最要緊的,是能通,能化。

  石癲小時,看前輩畫菊花,奇問:「怎麼花葉畫得仔細,其他地方,卻那樣簡略?」「盡精緻,致廣大,這是畫理。」前輩說。畫理,自然可以借用,變成刻石的道理。當年,有日本人攜古獸銅雕到福州,要覓良工改為石雕作品;石與銅,材質不同,鏤空太多,脆而易折,也刺手,惟獨周寶庭能因應石性,創出圓渾流暢,可賞可玩的瑞獸,教人擊節。

  周大師不照搬銅雕技法,石癲也沒硬使木匠斧鑿,師徒倆,同諳這變中求藝的玄奧。

  然後,石癲當上同濟大學的教授,乘著飛鰲上講壇,聲名,更盛了。

  難得他巋然不動,渾不當一回事,仍舊擇藝固執,一刀一鑿,盡其「精緻」。

  我不是壽山石專家,只是買家和玩家,老朋友囑作序,直言無諱,方家實在不必指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