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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花渡》
(皇冠,2007) 九種 十八歲前,拿了三趟青年文學獎;十七歲,得第七屆新詩第一,獎座,是朱銘的銅雕李白;二十三年過去,銅雕值錢了,捐了讓搞手在「青獎三十年」晚會上拍賣,以為對辦獎有寸助,卻賣了一尊遺在倉底的,我那一座,說留著展覽………銅雕李白,是余光中老師在陸佑堂頒的,在來處埋沒,或者,也是命。 |
有些事情,不管那是糗事,是好事,又或者,是糗得透頂的好事,最好深藏不露。一座古墓,就算寶物讓賊子淘空了,最終供奉在博物館的聚光燈下,墳坑,最好還是不要「對外開放」,到底墳主,也就是那條殭屍,該有他的「不曝光權」,「就算是殭屍,也該有殭屍的尊嚴。」尾生開解自己。
既然事情沒「曝光」,姚溟,當然不會知道尾生跟趙小瀾,早就有過一段非比尋常的「親密關係」。
投考警隊,事前,要驗身。替尾生驗身的醫生,姓魯,土生葡人,是他以前的鄰居,對舊相識,驗得格外仔細,「包皮長了些,我建議你順勢割了;割了,一來美觀,二來暢快。」魯醫生說。「誰暢快?」他問。「你暢快,女孩子更暢快。」魯醫生笑嘻嘻的,瞧著他:「你這東西夠粗,讓一塊皮悶住太可惜,割吧,保證你不會後悔。」
尾生暗忖:有這種「保證」,似乎,一割無妨。
「逢星期二,我到『山頂』客串,替人開刀,明天,有個病人要割胃,昨夜吃完瘦肉粥,忽然死了,你正好補上。」魯醫生說。「這麼倉卒,不會……不會有事吧?」尾生臉有憂色。「不吃瘦肉粥,就沒事。」魯醫生哈哈大笑,笑完,囑咐他:「你八點半先去掛號,我九點鐘吃完早餐,信手帶把餐刀去替你割一下。」尾生以為那是要病人釋慮而說的俏皮話,感激地一笑,問他:「手術前,我該做些什麼?」「少喝水,除了這一項,你想做什麼,就做什麼;手術後,你可能……」魯醫生忍住笑,補了句:「可能什麼都做不了。」
翌日,九點鐘,尾生躺進了手術室。
病床正對房門口,以勘輿學角度來說,頗不吉利,不是破身,破氣,就是破財;破床陋室,用來做手術,未免簡陋,看來是針對他這種未算美觀,不夠暢快的小毛病而設的。橫樑間一根鋼管,懸著半牆布簾,才一庹寬,烙著一窗亂影,忽然「嘠吱」一聲讓人拉過來,以他的肚臍為疆界橫在面前。他看不到自己的下半身,感覺上,就像好多年前給腰斬了,臍下半壁江山,早化作衰草斜陽,無盡茫漠。門外,醫護員來回走動,笑聲滿耳,他卻只能僵躺著,那牆布幔,剝奪了他一半的自主權,他的下體,將任由別人的宰制。
感覺好奇怪,好陌生,也好屈辱,他,就像一個讓人污辱了,再赤條條撂在道旁的女子,沒人會給她一塊遮羞布,大家都有特權,都可以隨便翻閱她漿血淋漓的隱私。魯醫生說,等一會,就有人來替他「淨身」。真討厭!這醫生的幽默,怎麼總是黑色的?他該知道,黑色幽默,對病人,即使只是多了一塊皮的「病人」,也是致命的傷害。
醫生,為了緩和氣氛,涎臉安慰病人:「不痛的,資深劊子手,不會讓人多受罪。」就夠不道德的。他說「等一會」,這一會,究竟是多久?他怎麼可以脫掉他褲子,讓他那見不得人的器官展覽在泛光燈下,就這樣走了去?他是不是該下床去散散步,讓血液,可以更好地循環?或者,換件體面的衣服,跟至親好友見見面,交代了後事,再來捱刀?
「趙小瀾,你閒著,來幫幫忙,十八號房,有個『青頭仔』要剃度!」魯醫生在門外吆喝。
淨完身,還得剃度,折騰下去,還算是人?嗄?他說什麼?趙小瀾?趙小瀾怎麼在這裡?姚溟說過,小瀾要去做學護,做學護,怎麼會在這裡?做學護……尾生大夢初醒,除了在這裡,還可以在哪裡?他該怎麼辦?逃?來得及麼?對,可以趕在她前頭,跟「黑色大夫」說:「我有急事,辦妥再來受刑。」或者,乾脆光著下身溜出去,奔到山腳再圖善後;又或者……他聽到推門聲,涼風送爽,有人走近病床。
怎麼辦?是不是該跟她打個招呼?譬如:「小瀾你好,我是尾生,一直想約會你,沒想到竟在這裡碰上你,要你為我剃毛,實在過意不去。」這麼說,恰當麼?但怎麼說,才算恰當?南無阿彌佗佛,在天我等父者,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……人遇危難,他聽說,念佛可得保平安;可是,這算得上「危難」麼?
她只要往兩旁多移一步,就會看見他的窘態。她看不見他,可能是她故意不去看他。然而,床腳就懸了病歷,上面寫了名字,她難道也故意不看?她可能真的沒半點好奇心,又或者,澳門有二十萬個趙小瀾,她根本不是他心目中的趟小瀾;就算是,他也不是她認識的池尾生,只要她不探過頭來求證,只要大家都不作聲,他就可以一輩子抵賴。
怎麼沒有動靜?她究竟在做什麼?在顫抖?在觀賞他?琢磨著該怎麼動手?在這之前,她有沒有見過其他男人的東西,比方說,姚溟的東西?命運,怎麼會安排她拿著剃刀,在這片柔和的晨光下,獨對他的陰莖?半晌,他終於感到鋒刃,揩上了大腿,那樣的不著邊際,飄忽無定,在他的股溝外流連,然後,那冰涼的感覺,越移越近,他知道,她正用一根手指頭把他的陰囊撥向一旁,可以用一隻手指做的事,她似乎不會用上兩根。是敬畏?還是厭惡?如果她知道,這是他的東西,她會不會同樣敬畏,或者,厭惡他這個人?
刮毛,真要刮得這麼仔細?「噢……」他幾乎要失控驚呼。她,沒來由地掐住他的皮,把那根陽物扯得高高的。他覺痛,要抗議,還是吞了聲。在這種驚險關頭,他除了把生死和榮辱豁出去,咬牙瞪眼,任她胡搞,還可以怎樣?他已經不是一個自主的,有尊嚴的人;他是一隻小雞,在放血之前,脖子,理當讓人繃得死直。
驀地,他頭腦裡有一把聲音,響遏行雲,上帝彷彿倚著天門,向凡塵大呼:「不可偷柴!」
柴枝,偷藏於褲襠,用來描劃不可告人的勃起,實在太生動了。「偷柴」,是一個極度可怕的念頭,可怕之處,在於:他越要壓制這個念頭,這個念頭偏要跟他作對。他的陽具,因為這個念頭,開始充血,一大罎熱血,從他腦袋,如大潮洶湧,直衝向小腹……快!快想別的事情,想世上最可驚的事情;最可驚的事情,就是……就是在這骨節眼,他的雞巴,變成一根木柴,硬得貼著小腹!硬得她要握住它,扳開它,才可以繼續未完的任務。
不要!不要碰那兒!他在心裡呼喊,那地方最敏感了,他不要勃起!不,它已經勃起了!他要它軟耷下去。
或者,她漸漸接受現實,接受這個臨時崗位要面對的猥瑣,動作變得溫柔。她用燙熱的濕毛巾裹住他整副生殖器,輕輕地揉搓,揩擦。他聽到「嗤」的一聲,到底,她忍不住笑出來了?想到她穿著純白護士服,瞧著他那話兒嬌聲淺笑的樣子,他萬念俱灰。欸?怎麼又沒動靜了?她還要做什麼?我警告你,如果你探頭過來,發現這雞巴的主人是我,我決不饒你,一定扒光你的衣服,也徹底地檢查你!你……你這天殺的陽物!怎麼還是雄糾糾,氣昂昂,要長驅直入,硬闖敵營?
明知道形勢凶險,他膨脹的小圓頭,偏要撐破頭盔,在這可笑的戰場上爆炸。「我服輸,我投降了!」他在心中叫嚷,他不要死得這麼滑稽,他寧願扯白旗,一輩子當她的奴隸。
投降沒用?對,可以背書,分散心神,就背一段《聊齋》,「人必力士,鳥道方可生開;洞非桃源,漁篙寧容誤入?今某從下流而忘返,舍正路而不由。雲雨未興,輒爾上下其手……謬說老僧入定,蠻洞乃不毛之地……」越背,怎麼越上火?還是想一些虛耗精魂的東西,想五線譜,想《Que Deus Me Perdoe》的序列,一串八分音符,然後,是幾個全音符……他閉上眼,頭上,果然橫著五條平行的黑色粗電線,一朵朵玄黑的鬱金香,那倒生的鬱金香,從電線上垂掛下來,搖搖擺擺,在病床四周捲動。整首樂曲,都在探索他,鑽研他,一枚飽熟的四分音符,汁液淋漓,忽然張開厚瓣,銜著他的頭,吸吮他,花蕊直探入他的耳鼻喉……
他不能呼吸,抽搐,從上而下,他沒想到連音符都結了黨,聯群作弄他。
「不……」冰涼,麻癢,他感到有一窩北極來的螞蟻,咬他陽具的頭。他知道,她正用飽蘸消毒水的藥棉擦拭他,盡責的她,竟然細心捋他的皮……尾生猛然醒覺:抽搐,已經集結臍下,玉石俱焚的最後一擊,枕戈待發。他不能讓禍事發生,他寧願咬舌,用鮮血,用最大的痛苦,遏止腹下熱流,向她的粉臉噴迸……多承天主,還有佛祖庇佑,就在爆發前一剎那,她退下了!
尾生聽到門開門掩的聲音,白布簾後,那一毛不能再拔的陽物,善感得能領受她輕盈蓮步撩起的清涼意。他長噓一聲,虛脫了,勉強側過頭,床畔那扇格子窗,就窗台幾隻空消毒藥瓶,盛了些未退盡的晨光。他這樣躺著,只能看到半個自己,半株槐樹;但蒸騰進來的,是一季的槐花香,香得好完全,不像他,殘缺地,在二十歲那年,在一九六零年的夏天,等待一場遲來的割禮。
公車,好像開向老撾,也好像是越南。「究竟什麼時候曾經和他在這種熱帶地區旅行?」小瀾實在想不起來了。售票員,像個牧師,總是說:「只要你願意,神自有安排。」她不是說過「願意」了嗎?怎麼「行程表」就是欠奉?殘舊的公車,一路晃盪著。皓月,從樹後竄起來,撲到東窗上,撞出一團滑膩的黃光。
「還要在車上再呆多久?」她問姚溟。「忍耐一下,你瞧,搭客不止我們一對,大家都在忍耐。」他說。「究竟要到什麼地方?」她心裡有氣,大聲問。「噓……」售票員中指點唇,要她閉嘴,那曖昩的笑容和手勢,越發教她懊惱。叢林,向兩旁流逝。高齡的夫婦忌憚風寒,把車窗全拉上了,小瀾氣悶,冒汗,白襯衣黏著背項。日子,真要這樣過下去?她感到不耐煩,她不討厭姚溟這個旅伴,作為一個「伴」,他是稱職的;可她就是對這一切不耐煩,覺得自己正在這撲鼻是柴油味的車廂裡萎爛。
高中畢業,她想過要去當護士,想過要到歐洲去遊歷,想過成為一個胸懷天下的人,最後,在一處貧窮但寧靜的山區落戶,餘生,就用來照顧失學的兒童……神推鬼擁,她怎麼會忽然上了這輛車?隨大隊開上這條沒完沒了的長路?
她不想遷怒於他,她知道他需要她,重視她;讓人「需要」和「重視」,是一個女人的成就;接受這項成就,她是自願的。「你歇歇,我到上面去透透氣。」她離開靠窗的位子,扶著椅背走向後座,沿小鐵梯爬向篷頂。篷頂圍了矮欄,左右橫著食指粗的麻繩,用來緊勒行李和貨物。一個男人,體形像尾生,背著她,坐近車頭。她弓著腰,跨過繩子,一不留神,大腿陷在繃緊的繩子中間,夾住了,白肉上刮出兩抹紅痕,腿溝,火燒火燎,竟彷彿讓一根熱炭烤炙。
這兩根繩子,怎麼好像結了盟,一同去狎辱她?
「你哥兒倆行行好,放過我吧。」她忍著灼痛,使勁分開繩子。她怪男人麻木,怪他對身後事,不聞不問,卻也不想他聞問;在這油黃的月色下,她不要他看到自己的窘態。她抽了身,走近車頭,挨著他坐。男人半張臉讓圍巾擋著,她看不見他的嘴唇,但認得圍巾是二十年前的聖誕舞會,作為交換禮物送出去的,沒想到一直在他脖子上糾纏。
「你……待久了?」她問。他沒吭聲,一隻手勾著她肩膀。星子垂得好低,古樹鬱鬱蒼蒼,蹲在兩旁,像野合的史前巨獸。風大,樹葉偶然在頭頂掠過,又或者,那根本不是落葉,是急於回巢的蝙蝠。她拉起蓋貨物的帆布遮腿,偎著他,他的手悄悄從她裙子裡探進去,探得好深,彷彿那不是一隻手,是黑土裡竄出來的幾根白筍,冉冉上揚,無孔不入。指頭,怎可以那樣迂迴?那樣曲折?他摳她,撩弄她,不留餘地,她虛掩的門戶,半點經不起推敲。她怪他漠視她的羞赧,可她的濡濕,她的潮熱,她的抽搐都在出賣她。「不要……那地方,髒……」她倒在他懷裡,夾著腿,筋肉繃得緊湊,他不妄動,她鬆懈了,喘氣,他再深入,他的擠壓和撕扯教她痛楚,但感覺飽滿而實在,為了這種感覺,她願意分崩離析,成為碎片,從此,連皮帶肉,黏附他的未來,他的人生。
「你就會折磨人……」她咬著他肩膊,閉了眼,由他肆虐。
路平了,筆直地戳向冥漠。空氣沁涼,但她埋怨他:「你好壞,在我身體裡點火。」那火,燒得好旺,燒得她狂亂。她伸手探他褲襠,他的陽物,沒讓她感到陌生,「它真的長大了。」她含糊地耳語。十八年前,她就會過它,那時候,它還藏頭露尾,帶點羞怯,不像今天筋肉虬結,壯碩而坦然。這輩子,她最先遇見的陽具,不是她丈夫姚溟的陽具,而是它;這一個」它」,形同私生,她打從心坎裡疼愛它,卻從沒形諸於色,宣諸於口;這夜,月色灼人,她覺得有權去放浪,有權恣意去宣示她的私情和懊悔。
她俯下身去,銜住這塊久違的骨肉,吸吮它,吞噬它,然後,仔細品嘗它,她在回味,回味那些錯失了的機遇,那些流逝了的韶光。
十八年前,初夏,那個消毒水攙了槐花香的清晨,她就該拉開那張薄簾,含笑看他,讓他明白,命中註定,他的命根子要握在她手上,由她擺佈;然而,她會讓他寬心,會承諾一輩子溫柔地愛他……可恨的是,她選擇了迴避,選擇了「沒有發生」,選擇了懊悔;她和他一樣,選擇了懊悔;而且,囚禁和桎梏自己的懊悔。她哭了,整個人在流淚,眼淚流到嘴裡,摻和了苦澀的回憶,浸漬他火燙的器官。他憋不住了,想推開她,她卻要他傾注在她的喉嚨裡……黑樹,向兩旁傾倒,森林不斷退卻,長途公車,這會兒,恍如在月面滑行,驀地,背後傳來一聲嘆息,她在這片寧靜海回過頭來,行李箱上,就一隻白毛藍眼的野貓蹲著看她。
貓,究竟看了多久?藍瞳記錄了多少荒唐?她讓貓看得不自在,人清醒了些,背著他說:「我走了,你喜歡,可以繼續坐在這裡懷念我。」說完,顫危危站起來,踉蹌走向車尾。
她爬下鐵梯,回到丈夫身邊。姚溟瞌睡著了,車廂仍舊燠熱,她坐定了,仰臉看著車頂那一層薄薄的鐵皮,方才,她拳曲的腳掌敲出來的聲音,一定全擂進他的耳窩;她的哀怨,她的激情,在這個車廂裡悉數化為沉濁的悶響,卻沒得到半分應有的重視和關注……然後,姚溟轉過頭來看著她。「醒了?」她問。「我做了一個夢,夢見自己黏在這張椅子上,不管怎樣掙扎,就是沒法子再站起來。」他說。「做夢而已,別當真。」她合上眼,夢,好壞都教人累。
姚家在塞圖巴的宅院頗像澳門的國父紀念館,綠柱灰牆,一地青磚鋪到門前一對漢白玉狻猊的爪下,式樣半華半洋,算脫了些土氣,可就是豔陽天,老宅院仍舊沉沉濁濁的,始終不肯返照出幾分炫人眼的迴光。尾生按時來,趙小瀾和傭人早備好晚飯,在二樓陽台設了席。「我竟忘了今兒是中秋節。」這幾天,尾生在葡國,沒一盞紙糊的楊桃燈提醒他今夜月圓。「好多年了,我們就沒一起吃過一頓飯。」姚溟說,的確,自從他和小瀾成了婚姻的祭品,尾生就從沒走近這座神聖的祭壇。
這夜,小瀾穿了湖綠緞子旗袍,下襬繡了團幽藍的大牡丹,淡妝淺笑,分明要營造那麼一點點喜氣,偏生圍牆外那溜白樺樹,一柱柱的,讓滿月漂得鐵青,映得人一清二白,尾生看在眼裡,總覺得情和景,都有點寒磣。
「菜做得怎樣?」小瀾問尾生。「我本來不茹素,但這素,素得有味道。」尾生含笑看她:「沒想到你還變了個好廚娘。」「什麼廚娘?」小瀾啐了聲,笑說:「以前,在我們澳門家,你見過豫嫂的,『一二.三』那年,她丈夫沒頭沒腦的吃了子彈,她了無掛礙,就隨我們來,這菜,是她教的,西紅杮蛋花湯,看來簡單,要做好,也最不容易。你來,大家慎重行事,這鍋熱湯,還得讓豫嫂親自掌杓。」尾生恭聞箇中典故,「啊」了聲,作恍然貌,到底覺得這湯入口似酸非酸,似甜非甜,那血一樣紅的番茄羮裡,蛋白雲絮般流蕩,擱在桌心,總嫌太過搶眼,人情物事,忽然讓這紅和白奪了顏色。
「實在不好意思。」小瀾眼角朝尾生飄過去一絲歉意:「阿溟不能吃蛋黃,蛋花湯,在我們這一家只好變了蛋白湯。」「豫嫂真是的,就是不知道先照顧客人口味。」姚溟嘀咕。「你當我是客人了?」尾生用食指彈他輪椅靠背,那「叮」的一響,在靜夜裡放大了,像鐵鎚敲在釘子上。「你當然不僅是客人。」姚溟朝他舉舉杯:「瞧,都說『一輪明月』,我坐在輪椅上看,是三輪。」「舉杯邀明月,對影成『三輪』。」尾生避重就輕,竄改了李白的《月下獨酌》,陪著笑說:「李太白要是像你這樣,他這首詩,可能寫得更有境界。」
「對!他就是缺了我的『境界』。」姚溟苦笑,問他:「記不記得有一年,中秋節前後,我們幾個同學到峰景酒店去喝茶,那天好像……好像是肥鱷訂婚了,借題請客,要向我們……或者該說,是向小瀾示威吧。你知道小瀾送了他什麼賀禮?」尾生搖搖頭,笑望著小瀾,等她說。「應景的豬籠餅。」小瀾目光放得好遠:「他認為我笑他是豬,好生氣。」
「你的確笑他是豬。」姚溟說完,問尾生:「那天,肥鱷拉開你說話,他對你施了什麼咒?我記得,你後來神不守舍的,似乎很不快活。」「沒什麼。」尾生一直沒告訴姚溟,肥鱷那夜刻意再報一喜,透露了小瀾的婚期:「姚家講體面,聽說,也要在這裡擺喜酒。」因為知道得早了幾日,尾生接到喜帖,顯得「若無其事」,他覺得自己應該「若無其事」;過了七日,他仍舊盡其所能,「若無其事」地,出席那場體面的婚宴。
「這些年,肥鱷怎樣了?」姚溟問。「讓學校開除了,他脾氣越來越壞,老是體罰學生,家長投訴多了,校長保他不住。去年,他老婆鼻青目腫來報案,說肥鱷打她,還帶來一枝破羽毛球拍當證物。」尾生說:「案子沒派下來,我也沒去打聽;不過,去年有同學在香港碰到肥鱷,說他骨瘦如柴,形容大變,好在還能活,在一家報紙編兒童版。」「大家都知道,肥鱷最討厭兒童;而且,不愛運動。」姚溟歎了口氣。「這種苦,有個名稱。」尾生想起暴龍提到過的:「那好像叫『怨憎會苦』,就是不想見的人,無奈偏要去見,偏要去相會。」
「豫嫂糊了個紅燈籠,我竟然忘了掛起來。」飯後,小瀾去取燈籠,尾生把姚溟推近陽台的石欄。
樓下,有一座池塘,池中浮著的那團黃月,聚聚散散,同樣惑人心目,魚群圍過去,驀地,黑水裡盛開的一朵大菊花,轉眼把那團月嚼碎。尾生暗想:真是一群餓魚,比人活得長,也比人活得浮躁。池塘鑲了一重浮藻,慘綠向核心聚攏,無聲無息的,就那一鏡黑水可以突圍。「看魚?」姚溟問。「看月。」他答。姚溟讓欄柱擋住,只能仰望頭上清清白白的月輪,真是既清且白,潔無纖塵;尾生可不同,他一直看著水中這一輪,他愛的是浮光,是倒影。
「這個池塘,家父遷出之前,用來養鯉魚,魚的數目,實在數不清,死一條,撈一條,大概還有一兩百條在那裡熬日子。」姚溟問尾生:「你知不知道,鯉魚可以活一百年?一百年,漚在這潭渾水裡,是怎麼樣的心情?」「魚,一定也有不想見的魚,不想相見,但朝夕相見,真是一池的怨憎會苦!」尾生無意中為池塘點了題。小瀾提著個紅燈籠走過來,要懸在左首綠柱的浮飾上。姚溟忽然放聲大笑,告訴他妻子:「魚池,一直欠了個好名字,老爸沒想到的,我們的小同學竟然想到了!」
「什麼好名字?」小瀾問。「『會苦池』!」姚溟笑得失聲。
尾生瞜一眼趙小瀾,燈籠映得她那張臉紅潤欲滴。她朝他牽強地一笑,牽強,但美得錐心。尾生失神退了一步,這才看見欄面鋪的那條黑雲石,竟也烙著一盞月,跟那紅燈籠膠在一起,紅得懾人,白得悚人。「永結無情遊,相期邈雲漢。」尾生心裡冒出來這兩句詩,他滿口怨憎會苦,但他不敢說,也不能說,他想跟眼前人朝夕相見,卻不能朝夕相見,是千百倍的苦。
三個人,謹小慎微地敘過舊,夜,就深了。
小瀾起身去喚傭人上茶,客廳傳出來噹噹噹九響鐘聲,那牆壓在兩個男人胸前的鬱悶,驀地,給撞開了一個缺口。「快九點半了,再晚不好找車,」姚溟轉臉瞧著他,「你先回吧,明天,小瀾或者可以陪你去遊城。」「我還得去找個朋友。」尾生婉辭。「找德蓮娜?」「嗯。」「修道院離這兒不遠,小瀾載你去,開車兩三個鐘頭就到。」「不用了,我不想她一個人回來。」他是言者無心,姚溟聽在耳裡,心中不免酸澀,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,小瀾……也該有自己的路 。」他垂下頭,扳動吱吱響的輪子,「我這輛『車』,不宜再開到別人的路上了。」「別老是這麼說,明兒我隨便在鎮上走走;後天,再決定去留。」尾生告辭下樓;他不想住在姚家,小瀾早替他訂了旅館,就在白樺林外,候鳥集結的海濱。
他醒過來,斜暉透窗而入。
長街向灘岸傾頹,對面那溜鮭魚紅平房,較他們住的旅館低矮,夕陽沉溺之前,總有一個鐘頭溫暖的日照。或者,他有點心虛,他悄悄把她那三幅照片翻下來,框底朝天。「一個鐘頭,已經很夠了。」他想。喪樂好煩人,他沒想到這當兒,竟會遇上似乎無窮無盡的送葬行列。「會不會是一個鬥牛士死了?」他盡可能專注,不讓投到床毯和她肉體上的光影教自己分神。
年過四十,他就察覺體力和體質,漸不如前,要是做不到絕聖棄智,歸攝心神,腹下這根似要跟他劃清界線的陽物,就會軟耷下來,不能操作。他不能讓阿鰜取笑他,讓她知道他年逾不惑,竟不曾跟女人這樣相融。
旛旗,輓帳,高大的花牌,在百葉窗下移過,他看得見那些法器和祭物的頂梢,高高低低的,在夕陽前招搖,投入寢室的陽光,忽明忽昩,失常地,不斷塗改她的裸體。她閉著眼,摟得他好緊。他早該把窗戶攏合,如今,是太晚了,他不能抽身而退,只得直搗黃泉。
哭聲,嗚嗚咽咽,好像是女孩的,也好像從街上傳來;或者,滿街的哀鳴,是女孩抽泣的伴奏。他盲目地抽送,越陷越深。喪樂,到底什麼時候才完?銅鈸和嗩吶的喧囂,不論婚葬,同樣的煩人。他忽然橫了心,乾脆隨著節拍,深深淺淺地耕犁。他的陽具,就是他的角,他拋開他的夢,那隻角,直犁入她的下體,她的腸臟,直抵她脆弱的心。
對她的痛苦,這一刻,他失去了憐惜;她在吸納他,那樣的緊湊,那樣的熾熱和濡濕,那層層撕裂帶來的痙孿讓他明白:她的反叛,她的放任,壓根兒是一團煙幕,像墨魚噴墨一樣,是對這個脆弱生命的一種武裝。
他接受了她的奉獻,堅實的欲望,貫通了時間的裂隙,他讓生命的錄像帶飛快回捲,重播,讓錯失了的溫柔,鮮活地,投射在這張床上。哭聲,喪樂,越來越尖厲,當送葬隊就要離開那扇窗,他忘形地,在她耳邊喚了聲:「小瀾……」
阿鰜兩手抓住他繃緊的臀肌,喊了一聲:「爸!」
送葬隊上了山,涼風,就從海那邊吹過來,尾生挨著床頭,凝望一框轉藍的天色,驀地,肩膀起了疙瘩,覺冷,這才發現兩個人讓汗水浸著,他拉起被子,裹住她,跟她又纏在一起,像一個繭裡住了兩條蠶。
「我做得不好?」阿鰜用鼻子擦他腮邊鬍鬚碴兒。
「好,太好了。」他用拇指揩去她眼角淚痕。「爸,謝謝你。」「你謝我什麼?」「謝謝你把第一次給了女兒。」「你……你怎麼知道?」他扭捏不寧。「我感覺到,你知道,我很敏感。媽媽和瀾姨沒得到的,謝謝你給了我。」「你說,你有過好多男朋友,你騙我。」他明白:她沒佔他便宜,她和他一樣,不經人道。「我男朋友多,你會好過一點?」她問。「我……我不是這個意思。」尾生語塞。「我是騙你,可是,」她赧顏一笑:「爸你放心,我會負責任的。」
「阿鰜,我……我其實不是你爸爸。」「我知道,你是我情人。」「我是認真的,我們沒有血緣關係。」「我知道,我早就知道了。」她有點懊惱,怪他說破:「所以,我要跟你發生關係,我不要跟你沒有關係。」
天一直藍著,沒有變黑。半晌,阿鰜忽然問他:「瀾姨曾經長得跟我一樣,對吧?」他點點頭,一臉歉惻。「我無所謂,不過,」她把被子拉過頭,在被窩裡說:「你可別讓她知道,你把我當她操了。」